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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2日

辯證法的奧秘——約翰.里斯的《革命的代數》之書評

 Alex Callinicos        移山   宋治德

  譯自《國際社會主義》(International Socialism)季刊,1998年第78期之文章


(校按:本譯文是來自一位中國大陸的筆友,要求代為校閱。小標題為校者所加

馬克思曾多次承諾過,一旦完成《資本論》,他將對「辯證法」作一個簡單的解釋。當然,他從未完成過《資本論》,因此也從未回過頭來解釋辯證法。自此,我們飽受這種在馬克思主義文獻中存在的落差之苦。在各種斯大林主義的教科書中的解說,被愛德華.湯普森(Edward Thompson)形容為「糟糕透頂的和極其可笑的唯物主義」,當然不能解決這種落差。因為在其中,辯證法被視為一套正式的「規律」,可以通過死記硬背來學習並被機械地應用出來。


對馬克思主義的辯證法當然也有具價值的論述。盧卡奇(Georg Lukács1923年出版的《歷史與階級意識》就是馬克思主義的經典文本之一。但是這本書以一系列的文章,用一種通常是艱澀的哲學語言對幾個相互關聯的主題進行探討。我們可以從盧卡奇那裡學到很多東西,但是先需要花一番詮釋批判的功夫(下文將論述)。此外,評估《歷史與階級意識》的意義還會涉入關於馬克思思想與偉大的德國哲學家黑格爾(現代辯證法的創始者)思想之間的關係的論戰,尤其是由法國共產黨理論家路易阿爾都塞(Louis Althusser)的著作所引發的。


《革命的代數》一書的宗旨



因此,難怪任何要從事捍衛馬克思主義事業的人時常遇到一個請求:提供簡明指南以消除由辯證法的迷霧所引起的困惑。約翰里斯(John Rees)的新書《革命的代數》(The Algebra of Revolution)就是對這一類請求者的回答。這書是從盧卡奇的「黑格爾馬克思主義」的觀點出發,對辯證法作出清晰又易懂的闡明,達到為讀者提供這個主題的簡便進路的目的,同時以深邃又嚴謹的方式處理了棘手且具爭議的問題。

正如約翰所強調的那樣,辯證法所涉及的根本問題並非一個晦澀或複雜的問題。它是對一個將自身呈現為——例如在大眾媒體和資產階級社會科學中——碎片的混亂集合的社會世界之理解問題。正如馬克思所堅持的那樣,這樣去理解社會世界,需要區分事物的表像及其潛在的現實或本質。但是,這個本質不是互不關連的事件的總和,而是總體(Totality)。黑格爾說: 「真理是全體(whole)」[1]。事物和事件只有放在關係網絡的語境中才變得可理解,關係網絡把它們緊密相連成一個相互關聯的整體。

但是,這一總體是矛盾的。辯證法思維的本質在於,認識到對立、衝突和鬥爭不是現實的次生層面,它可以通過一些社會工程手段或敵對階級決定「墜入愛河」並成為夥伴而被消除。黑格爾說:「矛盾則是一切運動和生命力的根源,事物只因為自身具有矛盾,才會有運動,才具有活力和活動。」[2]黑格爾對這個命題的理解,主要根據的是在概念內部發展的矛盾:自然和人類歷史的演化就是這種概念上的辯證法之一種表達。

然而,對馬克思而言,主要矛盾不是存在於思想中,而是構成社會現實的本質。這些矛盾,它存在於現行生產的社會關係朝向變成束縛生產力進一步擴大以及階級鬥爭發展(剝削者與被剝削者在這種衝突的框架內)的趨勢之中。生產力與生產關係之間以及階級之間的矛盾是社會變革的動力。因此,辯證思維將現實視為固有的歷史性,作為一個不斷運動的過程,其中現有形式被自身的內部缺陷所摧毀,而被新的形式所取代。

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的德文第二版跋中,總結了他對辯證法的看法:

辯證法,在其神秘形式上,成了德國的時髦東西,因為它似乎使現存事物顯得光彩。辯證法,在其合理形態上,引起資產階級及其誇誇其談的代言人的惱怒和恐怖,因為辯證法在對現存事物的肯定的理解中同時包含對現存事物的否定的理解,即對現存事物的必然滅亡的理解;辯證法對每一種既成的形式都是從不斷的運動中,因而也是從它的暫時性方面去理解;辯證法不崇拜任何東西,按其本質來說,它是批判的和革命的。[3]

這樣去理解辯證法,它實質上是作為一種智識和政治的傳統的馬克思主義,試圖分析社會世界的方法。

對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爭論


也許有人會說:每門科學都有自己的方法,那麼辯證法有何特別之處?辯證法應該成為哲學反思的專題有兩個原因。首先,它與傳統社會科學中普遍使用的方法截然相反。這些方法,無論是傳統的實證主義形式,還是所謂激進的後現代主義形式,都基本上接受了社會世界的零碎表像及其在學院內的對應品——對理論的理解分拆為專門的「學科」。

但在左派內部對辯證法也有表達出抵制的流派——意大利哲學家盧西奧科萊蒂(Lucio Colletti)在19601970年代的馬克思主義階段,對辯證法進行了多次攻擊。[4]更晚近的,屬於短命流派的分析馬克思主義者們(analytical Marxists),他們對辯證法同樣懷有敵意,自覺地著手改寫馬克思主義以符合主流社會科學的規範,其中之一約翰羅默(John Roemer)將辯證法稱為「馬克思主義的瑜伽術」。[5]有趣的是,對辯證法的這種敵視使科萊蒂和分析馬克思主義者都脫離了經典的革命傳統。面對這種抵制,始終有必要弄清辯證法的性質並捍衛它以對抗攻擊和歪曲。

其次,存在一個問題:是否可以使用辯證法來研究物理世界和社會世界。恩格斯在身後出版的《自然辯證法》中強調指出,這樣做是可以的。諸如達爾文的自然選擇演化論其科學突破的意義,只能在對自然的辯證的理解之背景中,才是可理解的,據此,所有過程都受某些普遍定律支配(量到質的轉化,對立統一和相互滲透,和否定的否定)。恩格斯的辯證法通用理論是得到馬克思的知識和他的支持下發展起來的,但後來在斯大林主義為建構自身意識型態版本的「馬列主義」時被庸俗化了,並被用來為1940年代蘇聯壓制遺傳生物學辯解。這導致許多後來受到盧卡奇影響的革命馬克思主義者作出的回應是連帶一併拒絕自​​然辯證法的思想(儘管盧卡奇本人從未明確否認自然是辯證的)。但這在馬克思主義哲學家們中仍然是一個極具爭議的問題。

約翰里斯以高超的技巧和沉著的態度處理了辯證法的爭議領域。他的敍述主要是歷史性的。因此,約翰帶我們進入了:黑格爾對辯證法的最初表述;馬克思和恩格斯對它的轉化;在第二國際內部的重大辯論中,辯證法主題的出現,特別關乎考茨基、羅莎.盧森堡和普列漢諾夫;列寧的哲學及其政治實踐之間的密切關係;盧卡奇和葛蘭西的黑格爾馬克思主義;以及托洛茨基關於辯證法的著作。對這些主題的處理是學術性且是全面性的,用易懂的文字,配以通常取材於政治和歷史的例子進行說明,而捨棄在傳統解釋辯證法的文獻中那類庸常的、甚至有誤導性的物理案例(水壺沸騰、橡子長成橡樹)。
                                                       

馬克思的辯證法與黑格爾的辯證法


也許這本書最出色的地方是第2章。在第2章中,約翰討論了最具爭議的主題,即黑格爾主義與馬克思主義的辯證法之間的關係。恩格斯區分了黑格爾的辯證法和他的唯心主義體系:前者由唯物主義者接管,後者則被丟棄。但是,如果在不改變辯證法本身的結構情況下,究竟它的方法和體系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分離,這一點尚不清楚。[6]約翰敏銳地處理了這一難題。他強調了馬克思與黑格爾之間的連續性——前者受後者辯證法思想的很大影響,後者的辯證法思想本身就是孕育於法國大革命時期的所有矛盾之中。但他也指出了兩者之間的差異。黑格爾認為,所有矛盾最終都可以通過「絕對精神」的自我同一性來解決,因為「絕對精神」將人類歷史的整體視為自身發展的過程。然而,對於馬克思而言,矛盾不能在思想中得到解決;矛盾是在真正的歷史危機和鬥爭中被克服。在這些歷史危機和鬥爭中,舊的社會形式要麼被保存下來而損害人類進步,要麼就被集體行動所推翻。

約翰引用了《剩餘價值理論》中的一個重要段落。在其中,馬克思抨擊了約翰斯圖亞特穆勒(John Stuart Mill),因為後者假定了供應和需求的同一,以及生產和消費的同一,因而斷言危機是不可能的。「這裡……,兩個階段的潛在的、恰好在危機中顯示出來的強制統一,是相對於同樣存在的、甚至表現為資產階級生產特徵的這兩個階段的分離對立。」然而,事實上:

……這個運動本質上是兩個階段的統一,那麼,這個運動本質上也是兩個階段的分離和彼此獨立。但因為它們畢竟有內在聯繫,所以,有內在聯繫的方面的獨立只能強制地作為具有破壞性的過程表現出來。正是在危機中,它們的統一、不同方面的統一才顯示出來。[7]

換句話說,生產和消費,並不像資產階級經濟學家所斷言的供給產生自己的需求那樣,迅即彼此相同。它們是自相矛盾的整體的「不同方面」。生產和消費的「統一」體現在對立中,事實是商品生產者無法必然地為他們的商品找到市場。因此,當商品大量滯銷時,生產和消費的真正相互依賴「在危機中顯現出來的強制統一」。

馬克思這樣總結自己和穆勒的方法論差異:「在經濟關係——因而表示經濟關係的範疇——包含著對立的地方,在它是矛盾,也就是矛盾統一的地方,他就強調對立的統一方面,而否定對立。他把對立的統一變成了這些對立的直接等同。」[8]至此,或許有人會說,儘管黑格爾的唯心主義提供了特定的深邃分析且他的許多一般闡述具有啟發性,但表達出將矛盾化解為「對立的直接等同」的傾向。雖然他對現代「公民社會」中固有的社會衝突和經濟不穩定具有相當現實的洞察力,但他認為,可以首先通過自由主義國家的結構來調和它們,最終在自我知識的絕對精神中完成。但是,對馬克思而言,即使對立面彼此不同,甚至互相纏繞,但實際上都是由它們的衝突的統一性來定義的。資本和勞動是不一樣的,即使兩者不能脫離對方而存在:它們的矛盾關係只能通過社會變革來解決,這種社會變革的趨勢是廢除這種關係,而不是在智識上轉化它。

馬克思的辯證法和黑格爾的辯證法之間的區別,在於辯證法的關鍵範疇「否定的否定」的方法。對於黑格爾來說,否定的否定是每個辯證過程的頂點。在頂點,矛盾被消解,差異恢復為絕對的和諧。這個結果從一開始就在過程中固有的:黑格爾反覆說辯證法描述了一個圓,因為它的結論從其起點發展而來,並證明起點為正當的。在這種意義上,他的哲學是目的論的:辯證過程中各個階段的意義最終源於它們對實現其目的的貢獻,而目的從一開始就存在(telos 是目的的希臘語)。 因此,通過黑格爾所謂的「理性的狡黠」,人類的行動在不自覺中實現了所有歷史中隱含的目的——將絕對精神帶入自我意識。

《資本論》的辯證法


約翰很好地闡明了馬克思對「否定的否定」的用法與黑格爾的不同之處,例如以《資本論》第一卷著名的章節〈資本積累的歷史趨勢〉為例,說:

否定否定」的概念需要仔細處理,因為,它從黑格爾的體系過渡到馬克思的體系,是經歷了徹底轉變的概念之一。在黑格爾體系中,「否定的否定」是使思想與現有現實相調和的機制,是在辯證過程結束時恢復不變的現實。……馬克思的辯證法開啟了發生實質性的物質、生產方式轉變的可能性。儘管社會危機和能夠解決這一危機的階級的出現或是「由於自然過程的必然性」而引起的,但成功解決該危機的途徑不是預定的。正是由於真正的社會進步受到威脅,正是由於這涉及到為社會領導權而鬥爭的真實存在的階級,其結果不是一個勝負已分的定局,不是一個必然性。[9]

同一章還對馬克思在《資本論》中的方法進行了精彩的討論。列寧在《哲學筆記》中寫道:「雖說馬克思沒有遺留下『邏輯』(大寫字母的),但他遺留下了《資本論》的邏輯,應當充分地利用這種邏輯來解決這一問題。」[10]的確,《資本論》含有大量應用辯證法的例子,但是,像任何複雜的理論文本一樣,《資本論》也容易讓人產生誤解。約翰接受了某些極端黑格爾馬克思主義者的思想,他們認為馬克思從資本的概念本身推論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具體結構。因此,約翰引用了托尼史密斯(Tony Smith)的主張:「如果在兩個範疇之間通過推理可以建立系統性的關聯,例如對『資本』剥削』,這相當於表明一種結構(隸屬『資本』範疇)必然與另一種結構(隸屬『剥削』範疇)相關聯。」[11]還有其他這種方法的例子,例如德國的「資本邏輯」(capital-logic)學派。從最壞處說,這是用辯證的文字遊戲和學院式的評論代替對具體社會形態的分析;從不那麼壞處說,它傾向於將馬克思的方法化約為純粹概念性的辯證法。

約翰的主張是正確的:「我們不能將《資本論》視為只是一個自我生成範疇的演進。」[12]馬克思確實提出了一組複雜的概念,但他的目的是在思想上透過資本主義社會形成與繼續複製自身而重建它的實際歷史過程和結構趨向。他分析的出發點是資本主義社會作為一個具體的歷史現實。馬克思說,這是「現實中的起點,也是直觀和表像的起點」。的確,由於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複雜性,以及資產階級社會的表像可能隱藏的內在結構,所以必須採取一組抽象概念——價值、使用價值、剩餘價值等——以識別這種結構的性質。因此,馬克思採用了他所謂的「從抽象上升到具體的方法」,使這些抽象概念作為他試圖重建各種複雜的資本主義模式的動態之起點。但是,馬克思堅持認為這種方法「只是思維用來掌握具體並把它當作一個精神上的具體再現出來的方式」。[13]

對於將《資本論》詮釋為一系列的在概念上推論的做法,通常会以《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資本論》的初稿——的一些段落作為支持理由,馬克思確實時而試圖論證,資本主義經濟的某些特徵在某種程度上包含在資本的概念當中。但是,《大綱》代表的正是馬克思在18571867年十年間撰寫的一系列手稿中的第一份,他在此期間發展並完善了他的資本主義理論。在這個過程中,其中一個主要的改變來自被稱為《1861–1863經濟學手稿》的文本(《剩餘價值理論》從它而來)。在這裡,他認為,通過抽象概念來確定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基本特徵(即《資本論》第一卷第一部分概述的價值和剩餘價值的理論),必須「通過許多個中介環節」與對實際經濟的具體描述聯繫起來。[14]如此看來,馬克思所論述的方法與認為概念能夠以某種方式產生自己的內容的思想——黑格爾唯心主義的核心——是不相容的。正如約翰所說,「馬克思和恩格斯依賴的是不同的辯證的範疇之間的不斷相互作用,而它的發展所按照的原理,是不同於社會的辯證發展的原理,但它會將後者作為其恆常的和不可避免的參照點」。[15]

托洛茨基對自然辯證法的看法



在《革命的代數》中還有許多其他有價值的討論。但是,與其用更長的篇幅來總括讀者應該自己發現的內容,筆者想在進入結論之前提出兩個要點。首先,如上文所述,本書通過按時間順序對主要思想家的討論來介紹辯證法。特定主題會根據特定個人的思想的語境進行深入處理。這些主題都處理得很好,除了一個主要的例外,就是自然辯證法。對於自然辯證法,約翰只在第6章中當討論托洛茨基的《哲學筆記》(Philosophical Notebooks)的時候,非常簡略地處理了這個題目。在這裡,他提供了一些很好的理由來接受自然辯證法,但他並沒有真正深入地探討這一問題。這很遺憾,由於自然辯證法是一個重大且具爭議的主題,因此一本聲稱對辯證法提供全面處理的著作當然需要對自然辯證法進行廣泛的討論(除非有正當理由不作如是處理)。

對自然辯證法作出全面的處理,必然涉及其中一個問題,就是恩格斯著名的辯證法的規律之地位。托洛茨基對此提出了令人感興趣的建議之一是,「辯證法的基本規律是量到質的轉化,因為它對自然和社會的所有演化過程提供了一般的公式」。他繼而認為:「量向質的轉化的原則具有普遍意義,據此我們對整個宇宙無一例外地視為生成和轉化的產物,而不是有意識創造的成果」。[16]這個看法具有合理和可取之處。物理科學的許多發展(例如混沌理論,就是企圖從看似隨機行為的複雜系統之中識別其內在的規律)支持了這一種自然觀:把自然看作由不同層次上的一系列質性轉換所驅動的歷史的演化著之整體。[17]

但是,從什麼意義上說,量轉化為質的原理是定律?科學定律一般通過確定造成現象的真正機制來解釋世界上的特定現象。[18]故而馬克思有關於利潤率下降趨勢的定律,作為解釋資本主義潛在危機的理論;然而,從量到質的轉化並不是這個意義上的一種機制,而是概括了由多種不同機制產生的物理和社會過程共有的特徵。這種思路表明,我們應該將自然辯證法視為一種廣義的自然哲學概念,而不是一套可以從它推導出適用於更為具體的世界特定層面的普遍定律。如此思考自然辯證法的可取之處在於,它防止對科學工作者作出斯大林主義式的教條命令,這種的做法敗壞了自然哲學的名聲;它還意味著辯證法哲學與科學研究之間的相當寬鬆和開放的關係,應該明確肯認這種關係。

《歷史與階級意識》的爭議



我的第二個也是更重要的保留意見,是關於約翰在第5章中對《歷史與階級意識》的辯護。他的目的是處理從阿爾都塞的立場出發對盧卡奇的批評,這種批評的典型見於加雷斯斯特德曼瓊斯(Gareth Stedman Jones)的一篇著名文章。[19]盧卡奇將歷史唯物主義在本質上視為工人階級的自我意識。因為從勞動力向商品的轉化是資本主義社會的基礎,所以只有從工人的立場出發,才有可能對該社會形成客觀的認識。盧卡奇將無產階級稱為「歷史的絕對主體–客体」:在捍衛自己的利益的過程中,工人階級越來越能夠理解和掌握歷史。瓊斯認為,通過把馬克思主義等同於階級意識,盧卡奇將歷史唯物主義化約為階級主體性的理論,從而消解了展開階級鬥爭的客觀結構(生產力和生產關係)。

約翰堅決反駁了瓊斯的論點,提出了很多有力的觀點。但是,值得注意的是,約翰的辯護依賴於重構盧卡奇所說的話。《歷史與階級意識》是盧卡奇在幾年間所寫的文章結集,其中一些是改寫過的(校按:有些文章在成書前已發表過,到收錄在此書時經過了修改)。它們反映了盧卡奇——一位在成為馬克思主義者之前已經從事了大量研究工作(特別是《小說理論》)的成熟哲學家——對古典馬克思主義傳統的吸收和闡釋。盧卡奇後來將自己在馬克思主義之前的立場描述為「浪漫主義的反資本主義」。他受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Max Weber)和格奧爾格.齊美爾(Georg Simmel)的極大影響,將人的地位視為悲劇性的,人在一個零碎而無意義的現代世界中,喪失了對事物整體的理解感。盧卡奇在1918年向革命馬克思主義的驚人迅速轉變,令他將無產階級的處境視為總體性喪失的根源。最初,這導致他陷入邁克爾洛維(Michael Löwy)所說的一種革命「彌賽亞主義」,無產階級在其中起著第七騎兵團的作用(校按:指美國第七騎兵團,見原註20內的校註)。[20]這意味著,在1918–1921年間,他在共產國際中經常持極左的立場。

盧卡奇由於受到列寧1920年的著作《共產主義運動中的「左派」幼稚病》和1921年的共產國際第三次代表大會的辯論的影響,他逐漸對革命的馬克思主義有了更成熟的理解。《歷史與階級意識》記錄了這一過程。因此,在本書中占主導地位的偉大文本〈物化和無產階級意識〉,是在較高的理論抽象水平上,對馬克思的文本和資產階級古典哲學進行的一系列精彩討論。顯然,與他的批評者所言相反,他沒有簡單地將馬克思主義理論等同於工人在任何特定時刻的實際想法;實際上,他認為革命意識的發展是一個過程,而不是一種瞬間行為。但是,就像他在該書中其他更早時候寫的文章一樣,〈物化和無產階級意識〉包含了一些漏洞。因此,約翰本人指出,盧卡奇聲稱馬克思主義的正統只包含在它的方法中和將此方法等同為總體性概念,明顯帶有一定的唯心主義危險。[21]

該書的最後兩篇文章,對羅莎.盧森堡批評布爾什維克的辯護(校按:指《對羅莎.盧森堡〈論俄國革命〉的批評意見》)和〈關於組織問題的方法論〉,反映了1920-1921年的辯論對盧卡奇的全面影響,以及緊隨其後不久發表的有關列寧的文章(校按:指《列寧——關於列寧思想的統一性研究》(Lenin: A Study on the Unity of His Thought)的小書),它們以某種方式對《歷史與階級意識》書中其他出現含糊和引致麻煩的地方所作出的糾正。約翰為捍衛盧卡奇所做的就是借鑒這些文章,並強調盧卡奇在〈物化和無產階級意識〉中的相關闡述相對簡略,以便對批評者進行反駁。他還引用了葛蘭西對「矛盾意識」的討論,該討論提供了具體的歷史框架以瞭解盧卡奇相當缺乏對階級意識發展的闡述之原因。從一個層面上講,這也是說得通的,但是它涉及到對《歷史與階級意識》的某種理想類型的構建,可惜這種構建無法呈現該書中這些文本的歧異性及其記錄的盧卡奇思想的發展過程。

盧卡奇與葛蘭西的馬克思主義思想的時代氛圍



我們突出盧卡奇文本的發展性和不完整性的一個優點是,它能引起人們對古典馬克思主義的整個歷史上或許是最激動人心和最悲痛的時刻的關注。第一次世界大戰和十月革命的影響為革命馬克思主義贏得了許多有才華的知識分子,其中包括盧卡奇和葛蘭西。當他們參加共產主義運動時,帶著自身的智識背景的烙印(對於盧卡奇和葛蘭西而言,是由不同形式主導的唯心主義),以及在自己的祖國作為弱勢左派的特徵。從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到1920年代中期,我們看到他們為了兩個相互關連的問題而作的鬥爭:恢復被第二國際腐蝕了的馬克思主義傳統,和在複雜且急速變化的形勢下建立群眾性的革命政黨。由於這種經驗,以及列寧和托洛茨基對第三國際的領導,我們看到這些非常有才華的革命者在1920年代中期成為成熟的馬克思主義者。這一過程反映在盧卡奇的《歷史與階級意識》所收入的較後期文章和《列寧——關於列寧思想的統一性研究》以及葛蘭西1926年的《里昂提綱》(Lyons Theses)之中。因此,革命的馬克思主義似乎在政治上和智識上都處於重大的飛躍時刻。

然後,這個進程被歷史殘酷地打斷了:德國大革命的失敗,俄國革命的斯大林主義化的墮落,法西斯主義在意大利和德國的勝利。盧卡奇和葛蘭西以不同的方式成為這一系列重大挫敗的受難者——葛蘭西最直接地成了墨索里尼的囚徒,盧卡奇努力尋找在日趨斯大林主義化的共產主義運動中可以活下去的方法。兩人雖然沒有停止過思考和寫作,但是處於歷史進程對革命者極為不利的形勢下,令兩人的思考都烙下了時代的傷痕。葛蘭西的《獄中札記》充滿了精闢的見解和分析,但因為這些概念通常帶著含混和和隱喻的特徵,它們常常遭到改良主義者或持更糟立場的人所挪用。盧卡奇的後期著作體現了一位傑出思想家的著作,但它們被宿命論所籠罩,這反映了他與由斯大林主義和法西斯主義主導下的歷史現實而流露的「右派黑格爾」式的調和(校按:公允地說,只是對斯大林主義而言)。對於經典馬克思主義傳統的傳承,托洛茨基全力以赴地繼續這項工作,可惜在惡劣的形勢下,令他的影響力被限制在工人運動的邊緣之上。

結論


《革命的代數》一書的意義,就是它重現了貫穿經典馬克思主義的哲學脈絡,並以極大的清晰度和力量重申和擴展了這一辯證法的思想。這本著作旨在恢復被斯大林和希特勒打斷的革命傳統的連續性,並將其最有創意的思想提供給新一代,讓他們今日在馬克思主義傳統自1920年代中期遭遇災難性轉折以來正處於最佳的形勢下,加以利用和發展。




註釋:


[1]. G.W.F. Hegel, The Phenomenology of Spirit (Oxford 1977), §20, p. 11.(校註:黑格爾,《精神現象學》,商務印書館,1981年版,第12頁。

[2]. G.W.F. Hegel, The Science of Logic (2 vols., London 1966), II, p. 67.(校註:黑格爾,《邏輯學》下卷,商務印書館,1982年版,第66頁。

[3]. K. Marx, Capital, vol. I (Harmondsworth 1976), p. 103.(校註:馬克思,《資本論》第一卷,《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版,第23卷,中共中央編譯局,人民出版社,第24頁。

[4]. For example, L. Colletti, Marxism and Hegel (London 1973), and Marxism and the Dialectic, New Left Review, 93 (1975).

[5]. J. Roemer, “Rational Choice” Marxism, in id., ed., Analytical Marxism (Cambridge 1986), p. 191.

[6]. See, for example, M. Rosen, Hegel’s Dialectic and its Criticism (Cambridge 1982).

[7]. J. Rees, The Algebra of Revolution (New Jersey 1998), p. 106.(校註:應為原著第102頁。另外,這裡引述馬克思的話來自《剩餘價值理論》第二冊,《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版,第26卷 II,第576、571頁。要指出的是,這裡引用的中文版段落,對照相關的英文版引文,中文版有某些相應的術語翻譯不統一,例如英文版的 phase,中文版時而用「階段」,時而用「因素」,甚至 aspect也用「因素」 。這裡的引文則統一將 phase改為「階段」,aspect則用「方面」。另一方面,文句也有不通順之處,亦酌量修改。

[8]. Ibid., p. 107.(校註:《剩餘價值理論》第三冊,《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版,第26卷III,第91頁。

[9]. Ibid., p. 103. (校註:「由於自然過程的必然性」出自《資本論》第一卷內第七篇的〈資本的積累過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版,第23卷,第832頁。

[10]. V.I. Lenin, Collected Works (50 vols., Moscow 1972), XXXVIII, p. 319. (校註:列寧,《哲學筆記》,《列寧全集》第2版,第55卷,中共中央編譯局,人民出版社,第290頁。

[11]. J. Rees, op. cit., p. 109.

[12]. Ibid., p. 110.

[13]. K. Marx, Grundrisse (Harmondsworth 1973), p. 101. (校註:這段內引述的馬克思的話(包括著名的「從抽象上升到具體的方法」),來自《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即《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版,第12卷,第751頁。

[14]. K. Marx, Theories of Surplus Value (3 vols., Moscow 1963–72), II, p. 174. (校註:「許多中介環節」,來自《剩餘價值理論》第二冊,《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版,第192頁)。探討馬克思在他接續一系列的經濟手稿中的思想發展,見 V.C. Vygodski, The Story of a Great Discovery (Tunbridge Wells 1974), and J. Bidet, Que faire du Capital ? (Paris 1985).

[15].J. Rees, op. cit., p. 112.(校註:應為108頁。

[16]. P. Pomper (ed.), Trotsky’s Notebooks 1933–1935 (New York 1986), pp. 88–89.

[17].See P. McGarr, Order Out of Chaos, International Socialism 2:48 (1990), and Engels and Natural Science, ibid., 2:65 (1994).

[18]. R. Bhaskar, A Realist Theory of Science (Hassocks 1978).

[19]. G. Stedman Jones, The Marxism of the Early Lukacs, New Left Review, 70 (1971).

[20]. M. Löwy, Georg Lukacs – From Romanticism to Bolshevism (London 1979), p. 165.(校註:這是Callinicos用的比擬,指美國在1860年代中成立的第七騎兵團,主要參與對印第安人的戰爭。在美國好萊塢的舊西部片裡,這個兵團常被塑造成一種在最後時刻來臨的拯教者的形象。

[21]. J. Rees, op. cit., pp. 247–248.

2018年4月15日

歷史的毀滅(The Destruction of History)羅伯特‧納萊(Róbert Nárai)

張維爾     宋治德 

校按:本譯文來自一位中國友人,要求代為校閱。原文刊載於美國《雅各賓》(Jacobin)雜誌網頁之文章
  
羅伯特‧納萊(Róbert Nárai)是即將出版的盧卡奇未發表與未翻譯作品集的合編者和譯者。他也是澳大利亞組織「社會主義出路」(Socialist Alternative)的成員。


1956年6月27日,盧卡奇與前匈牙利總統薩卡希奇(Árpád Szakasits),在人民軍中央大樓。來源:Samai Antónia / hirado.hu


匈牙利的右翼政府正試圖摧毀盧卡奇檔案館——以及他的遺産

某個星期五,電話響起時太陽剛剛落下。布達佩斯市盧卡奇檔案館的邁什泰爾哈齊(Miklós Mesterházi)獲知匈牙利科學院(the Hungarian Academy of SciencesMTA)將沒收館藏的全部手稿和書信。

接下來的星期一,MTA的雇員抵達並開始檢查藏品。他們查看了物品清單然後準備將材料搬到MTA下屬圖書館與信息中心的手稿與珍籍部門。

MTA的說法,他們的决定是基於「學術完整」的精神——搬遷手稿將使他們能够把這些館藏數據化,從而讓更多學者可以接觸到這批材料。

但我們得把MTA的决定與匈牙利的歷史與政治情况聯繫起來。

匈牙利自1989年從國家社會主義向資産階級民主過渡以來,MTA就一直在裁員,使得研究和編輯的計劃近乎不可能實現。把盧卡奇的全部作品——有許多未發表的和尚待研究的——存置到這樣一個機構,既不能服務於「學術完整」也不能有助於「研究」的利益,甚至相反,令它們失去用處。

不僅如此,現在是一個威權政府控制著匈牙利,而它正想要改寫這個國家的過去。奧班(Vicktor Orbán)政權已經在致力恢復匈牙利的國族主義和法西斯主義傳統了。它推倒了為紀念那些與霍爾蒂(Miklós Horthy)軍事獨裁和箭十字黨(Arrow Cross)政權(校按:二戰時期與納粹德國狼狽為奸的匈牙利獨裁者和政黨)作鬥爭的人們的雕像,卻以吹捧反猶分子和通納粹分子的碑牌代之。

執政黨青民盟(Fidesz)將任何被它視作「異類」的人——外來移民、羅姆人、穆斯林、猶太人、共産黨人、社會主義者、自由派——當成替罪羊。它已經掌控了大量國家機關,又威脅要取締許多公民社會機構,包括中歐大學在內。

在這種妄想與恐懼的環境中,MTA並不想表現得像在支持一個「共産主義者」,所以在以合理化處置和提高效率的幌子下,他們正在破壞檔案館。

我們會失去什麽

盧卡奇檔案館是一處獨特的研究場所。

訪客們走過盧卡奇自1945年起至1971年去世所生活和工作過的房間。這間公寓——諷刺地在多瑙河畔俯瞰著自由橋——不僅保存著他的手稿,也有他的全部藏書,其中連同他所做的批注。這些年來,工作在這處場所的學者們差不多已經收集了這位偉大馬克思主義理論家曾發表過的所有東西。

可一旦MTA搬走手稿,檔案館就將失去它最寶貴的資産。一個例子可以讓我們看到它們的價值。

盧卡奇最重要的理論成就之一是將商品生産的社會影響理論化。在這個體系下,製成品被與創造它們的工人分離。資本主義下的勞動是低賤和單調枯燥的;它把工人變成了機器。整個這套過程都是被設計來使利潤最大化的,它把人類經驗的質性維度——勞動——轉化成可量化的時間量度。「在這裡」,他在《歷史與階級意識》寫道,「人格也只能無奈地作爲旁觀者,無所作為地看著他自己的現存在成為孤立的分子,被加到異己的系統中去。(校按:〈物化與無產階級意識〉

商品生產儘管是人類勞動的産物,卻只能在非人的社會機制中——金錢、市場、資本以及工資——表達自身。它們對於人像是有生命的存在,作為自然的、敵對的而又安守其份的諸體系現於眼前,以至沒有人能將其理解,更別說掌控了。

商品生產一旦變得普遍起來,這種邏輯令人類存在的所有範疇置於它那數學理性之下。一套設計來處理數以千計案件的抽象的、形式上的法規,其負責制定生與死的法律系統。政治,從日常生活中分離出來後,開始顯得無法改變。巨大的差異分割為各個世界,而且每種存在的維度看起來都獨立於其它的。

盧卡奇後來在來自共産國際——開始是季諾維也夫掌舵,後來在斯大林手上——的壓力下放棄了這些立場。他激進的觀點是無法容于發生在蘇聯和國際共産主義運動內部的熱月反動。

至今,他爲自己辯解的最明顯的嘗試是在《歷史與階級意識》的1967年版序言裡。其中,盧卡奇稱他沒有分辨清楚對象化(objectification)(勞動)與異化(alienation)(勞動的一種神秘化形式)。

但當我拜訪檔案館的時候,剩下的最後一位職員塞凱伊(Mari Székely)告訴了我一系列盧卡奇自1933年起寫於莫斯科時期早期的未發表手稿。其中的一篇文章,是盧卡奇接觸到馬克思的《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校按:手稿在馬克思生前從未公開發表,直到1932年由蘇聯的馬克思恩格斯學院整理出版,盧卡奇於1930年代初在蘇聯為該學院工作而能讀到這份手稿)後而重新審視他早期的一些主張。在即將出版的文集中包括這篇論文——同樣還有其它以前還沒翻譯的1924年至1933年的材料——會澄清並深化認識這場辯論,進一步闡明盧卡奇的理論轉向以及他與斯大林主義那種不自在的調和。

這只不過是在一座仍待探索的巨大迷宮中發現其中一條未曾走過的路徑而已。

拯救現在

保護檔案館不僅僅是關於過去的事。它也關乎我們的現在,以及蘊涵在其中的可能性。

檔案館方面會定期舉辦會議和活動,讓來自匈牙利及世界各地的研究者可以聚在一起討論盧卡奇諸思想的批判潜力,其中許多仍然沒有被發表、被重視和被正確理解。

舉例來說,對於盧卡奇對商品形式的分析,一個常見的誤解就是忽略反抗的位置。資本主義的支配性邏輯是定量化的,但是質性——在人類價值的意義上——永遠不可能完全被排除掉的。儘管資本家感受到的利潤最大化的驅動力純粹是量化的,但工人們感受到的卻是種質性的東西:一種對他們個性和人性的侵犯。這種對他們生活質量的損害爲反抗提供了基礎。

MTA沒收盧卡奇手稿所借用的那個合理化處置和提高效率的幌子,表露出的正是資本家的量化邏輯;左翼以人的價值的名義對這一舉措的堅决抵制則表現了反抗的邏輯。

正是出於這種精神,一份反對MTA决定的聯署信——僅列舉一些包括赫勒(Agnes Heller)、弗雷澤(Nancy Fraser)和詹姆森(Fredric Jameson)等在內的超過一千五百多個簽名——125被送至科學院。類似的一份聯署信上載於網址change.org而正在網上流傳。

維護檔案館其所包含的理論體系——套用盧卡奇在《小說理論》中的話——將有助於引領我們度過黑暗的時代和揭示指引我們的那些星辰。

2018218
  

2018年3月13日

訪談:G.M.塔馬什(G.M. Tamás)論盧卡奇 ——盧卡奇的哲學及其遺產在匈牙利奧班政府治下遭受的攻擊

呂楊鵬 譯      宋治德 


校按:本譯文來自一位中國友人,要求代為校閱。原文刊載於斯洛伐克 Kapitál雜誌網頁,本文譯自Verso出版社網頁上載之文章

盧卡奇的墓碑,位於布達佩斯的克拉佩西公墓(Kerepesi Cemetery)。

問:您能向我們更詳細地介紹一下盧卡奇嗎?在斯洛伐克與捷克,他更多地作為一位文學的批評家和理論家為人所知,但他同時也是一位傑出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家。

塔馬什:首先,在所謂「西方馬克思主義」(Western Marxism)的範疇內,藝術的作用(在德語習慣中也包含文學和音樂)是至關重要的。所以,文藝評論家與馬克思主義哲學家並非兩個截然不同的專業。想想布洛赫(Ernst Bloch)、本雅明(Walter Benjamin)、阿多諾(Theodor W. Adorno)或者德波(Guy Debord)也一樣都是這類例子。盧卡奇在19181924年間寫成關於倫理與政治哲學的重要革命性著作之前,他的《小說理論》(Theory of the Novel)、《海德堡美學》(Heidelberg Aesthetics)和《關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筆記》(Notes on Dostoevsky)便是序曲。他作為一名厭惡資産階級的保守派,尤其是基於倫理和美學立場而拒斥資本主義與戰爭的極少數人之一(不同于他的老朋友兼導師,韋伯和齊美爾),他經歷了一次近乎宗教皈依式的轉型,成為了一名被認為屬於無産階級的「哲學家集體」的共産黨理論家。儘管如此,藝術在盧卡奇心中仍然是實現社會主義的「手段」(organon),取代了超越性與烏托邦的位置。

問:您怎樣看待盧卡奇的哲學與思想?您本人認識他嗎?

塔馬什:不認識,我從未見過他,他在世期間我還沒從羅馬尼亞搬到布達佩斯,搬去布達佩斯已是很久以後的事了。我也不屬於他的學派。我欣賞他僅僅從1990年代末開始,我也經歷了某種「皈依」馬克思主義的思想轉變。但在蘇聯解體後的世界中,認同以期盼世界革命——如盧卡奇那樣——作為主要的書寫方式,尤其像我曾在前蘇聯時期的全部日子裡對官方的「真正社會主義」的憎惡和本能地將真正的激進左翼視為聲譽掃地的失敗者,確實並不容易。然而,我認為盧卡奇的思想,不止是理解資本主義的有力工具(這正是馬克思主義的傳統長項),還提供了一種對資本主義超越性的想像——對資本主義的「揚棄」(Aufhebung)。

問:我們收到了許多信件和聯署請願(校按:參閱下文附錄),抗議盧卡奇檔案館的資料被移走。檔案館具有怎樣的地位和重要性?為什麽會發生這種事?

塔馬什:匈牙利有著一個反動的極右政府,早已不是什麽驚人的秘密。該政府與歐洲的其他反動政府只在愚蠢、粗暴和無知的程度上有所差別。而像匈牙利科學院一類的學術機構,則誤以為只要順從且無原則地迎合鄙俗的右派,就能使奧班放過他們。出於這種考慮,他們决定將盧卡奇的手稿遷往城郊工業區某處難以接近的倉庫,我們根本不清楚誰能够看到手稿,更不用說與他們合作對手稿進行研究了,他們還對包括檔案館內的盧卡奇故居進行「裝修」。這些拙劣的說辭,無非是令所有對盧卡奇生平著作文獻和在檔案館進行的研究難以繼續,檔案館的職員,不是被裁撤、就是被退休了。總結下來:檔案館完了,科學院因國際輿論的抗議而尷尬不已,便佯稱他們的所作所為實際沒發生過。在一個連最溫和的自由派都被視作青面獠牙的共産主義者的政權下,盧卡奇——和有爭議的被視為匈牙利與中歐左派最偉大的思想家波蘭尼(Karl Polányi)——已不再能被研究和紀念。

問:我還看到資料當局正著手從布達佩斯一個公園內移走盧卡奇的雕像,以聖史蒂芬一世(Saint Stenphen I)(校按:匈牙利第一位國王)的雕像取而代之,是這樣嗎?移除雕像的想法,據我所知,由一名年輕的民族主義者Marcell Tokody提出,他是新納粹尤比克黨(Jobbik party)在布達佩斯市議會的議員。在地方議會,他的動議得到了掌權的青年民主主義者—匈牙利公民聯盟黨(Fidesz party)政客的支持。這也是針對哲學家盧卡奇的行動嗎?他不是被稱為「人民公敵」嗎?這與他的猶太血統有關嗎?

塔馬什:以上皆是。雕像已經被移走了;對此發生了一些零星的、小規模的示威。盧卡奇在1919年匈牙利共産主義革命時期是副「人民委員」(People’s Commissar)(校按:盧卡奇時任職位為「教育與文化人民委員部」副人民委員,即副部長級),因此被一些人視為「猶太–布爾什維主義」的象徵而遭到攻擊。當然,1956年匈牙利反斯大林的革命時,盧卡奇在革命政府中擔任文化部長容易地被遺忘了(1956年革命一直被奧班政府扭曲和挪用,奧班政府甚至在修改後的新憲法內不再提及「共和國」的名稱)。盧卡奇還成為現時在朝與在野的兩股極右勢力的共同仇視對象,而這種仇視亦得到盲目反馬克思主義的更文雅一些的保守派、甚至自由派的支持。

問:Kapital雜誌這期的主題為「恐懼」,主要是探討對其作為一種政治宣傳的操作。檔案館文檔的遷移和雕像的拆除是否代表著匈牙利政治生活中一場更為複雜的危機呢?其意圖是否在對不支持匈牙利的國族主義趨向的人中間散播恐懼?

塔馬什:這樣說過於溫和了。眾所周知,大多數的歐洲國家,你和我的祖國也不例外,歇斯底里的反移民、猖獗的種族主義以及強烈的反民主傾向,這些思想——正是在沒有堅實的馬克思主義左翼、且「資産階級民主主義」的最後殘餘消失的背景下——在某些國家甚至構成了過半數或是大多數人的想法。大多數人對「來自東方和南方的蒙昧群流(the savage hordes)」、和「優美靈魂」(the beautiful souls)(齊澤克在他最新一篇討論反移民、反歡迎文化(anti-Wilkommenskultur)的文章中用了黑格爾在《精神現象學》裡的術語)而感到恐懼(校按:塔馬什用「優美靈魂」意指無力改變惡劣現實但仍抱持良知而發聲的公共知識分子;但齊澤克則以用它諷刺徒有原則而超然於現實政治的公共知識分子,這並不公允)。這些「優美靈魂」——我作為其中的正式成員——在西方受到嘲弄,在東方則受到威脅和迫害。這種恐懼有其原因,而我也發現周圍越來越多的知識分子小心翼翼地保持沉默。

問:政府打算關停由美籍匈牙利人、金融家與慈善家索羅斯創建的一所著名大學(譯者按:指中歐大學),這件事是否也與此有關?

塔馬什:是的,有一種間接關系。美國的「另類右翼」(alt-right)思想在這兒極受歡迎,這裡並且把(從主流自由派到革命社會主義者)任何的反種族主義和平等主義的思想都喚作「文化馬克思主義」(模仿了戈培爾(校按:納粹德國的宣傳部長)所用的「文化布爾什維克主義」(Kulturbolschewismus)一詞,其完全與第三帝國時期同一意思)——也就是「優美靈魂」;且痛恨中歐大學開設女權主義的課程,奧班控制的媒體將它稱為「性別法西斯主義」(中歐大學設有性別研究系,而被右派視為醜事)。我本人在中歐大學作為社會學系的客座教授,正在教授一門有關階級和另一門批判理論的課程。

任何被懷疑反對絕對權力的人,從洛克到葛蘭西,統統遭到了嚴重質疑,並被指責犯下了假想出來的十惡不赦罪行。

問:在這種情境下,您認為公共知識分子可以做什麼?有沒有應對這一趨勢的積極方法?

塔馬什:方法就是我們正在做的:講出來。正如你們在捷克、塞爾維亞、羅馬尼亞(那裡包括溫和的社會民主派,被稱為「紅色瘟疫」)、俄羅斯、土耳其等地所做的類似工作,在你們做了很多年後,我們才有了一份至少是溫和的、折衷的左翼網絡刊物,名爲《估量》(Mérce)(前稱為《雙重標準》(The Double Standard)),它也是一個實時更新的新聞網站,我在其上有一個每週更新的專欄。他們會發表馬克思主義者的文章。這些都是類似的工作,但匈牙利左翼既弱小、又素有害怕從政治上組織與行動的名聲。所以當下能做的只有發表言論:去澄清、去批判、去抗議、去搞擾、去鼓動、去解釋——總之就是讓言論傳播開來。

附錄:


【反對將盧卡奇檔案庫的手稿移走之聯署

2018115開始的幾週內,保存在匈牙利盧卡奇檔案庫裡的手稿就要被撤下,而被轉移到匈牙利科學院圖書館與資訊中心(Library and Information Centre of the Hungarian Academy of Sciences)的手稿與珍本部門。正如公眾所知,這是依照科學院圖書館與資訊中心總監所作的指示。因此,這些手稿從此以後將不能在盧卡奇檔案庫供作研究之用了。

我們這些聯署人——以前要麼曾有幸在盧卡奇檔案庫工作,要麼曾在自己的研究中支持和幫助過盧卡奇檔案庫;在我們將來的工作中,繼續用上保存在盧卡奇檔案庫裡的列印稿和手寫稿也是無可避免的——對匈牙利科學院圖書館違背了自己先前的承諾與保證,正在準備把這些手稿搬出盧卡奇檔案庫,感到震驚。此舉將會破壞盧卡奇檔案庫的獨立性——而維持它的獨立性,對於匈牙利科學院而言亦具有重要意義——並且會對研究造成不可估量的損失。所以,出於研究的利益,我們請求匈牙利科學院及其圖書館的負責人停止這一計畫。

盧卡奇檔案庫對於維持匈牙利的批判性的、進步的思想,扮演著重要的角色。我們這些聯署人對匈牙利科學院的這些舉措,視為對匈牙利公民社會機構的不斷攻擊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