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法國總理及社會黨第一書記若斯潘(Lionel Jospin)於2026年3月下旬離世,終年88歲。馬克宏政府為他舉辦了隆重官方悼念儀式,將他譽為法國第五共和的重要「國家公僕」,他在1997至2002年右派希拉克總統任內出任總理,主持了法國最長一段「左右共治」(cohabitation)時期,並留下不少改善社會福利政策的遺產。這位普遍被視為溫和而具良知的左派社會黨代表,他的離世少有地獲得了跨黨派政治要人的表態悼念,其中包括極右的「國民聯盟」(Rassemblement National)〈以下簡稱 RN)的瑪琳.勒朋。然而,若只把若斯潘理解為一位溫和而有良知的社會黨政治人物,便會遺漏他身上最耐人尋味、甚至仍能揭示今日法國政治困局的一段前史:這位身後受到國家級別悼念的前總理,在青年時代曾深陷托派朗貝爾派(Lambertiste)的秘密政治計畫之中。
青年若斯潘,其實是個反資本主義也反斯大林法共的托洛茨基主義者,而這也是他後來在主流政壇成名後一直刻意要抺去的一段歷史。而他當時所屬的托派支派,是由法國托洛茨基主義者朗貝爾(Pierre Lambert)所創立的「國際共產主義組織」(L'Organisation communiste internationaliste )(以下簡稱OCI),也稱朗貝爾派。更準確地說,若斯潘是在朗貝爾派「打進去主義」(Entrisme)的策劃下,滲透社會黨的潛伏者。這裡值得探討的問題是,若斯潘最終不是把OCI革命綱領帶進社會黨,反而是一步步地向社會黨與國家機器證明自己可被信任、可被吸納,最終交了投名狀。
朗貝爾派革命青年的歷史謎團
若斯潘在社會黨成名後,一直矢口否認他曾是個托派或加入過任何托派組織。對於瞭解若斯潘這段鮮為人知的歷史,我們將時間線拉回到2001年六月。當時已身為總理並且準備代表社會黨出選2002年總統選舉的若斯潘,在國會面對議員連番質問他過去是否托派OCI成員時(因為此前已有報章披露),終於鬆口承認他在1960年代與OCI有組織上的聯繫,甚至直到1970年代加入社會黨後,私底下仍與朗貝爾保持聯繫。
不過,法國《世界報》(Le Monde)對若斯潘這段歷史的追查沒有就此罷休(見參考部份)。按《世界報》的後續披露,他在1960年代初就讀專門負責培養國家管治菁英的法國國家行政學院(ENA)時,便在OCI的另一位創始人弗蘭克爾(Boris Fraenkel)的招攬和影響下,逐步被吸納。若斯潘在1968年離開法國外交部後,以「米歇爾」(Michel)的化名積極投入OCI的活動,在朗貝爾派「打進去主義」策略下,加入社會黨。而普萊內爾(Edwy Plenel)於2003年出版的《青年的秘密》(Secrets de jeunesse)一書,更直接指出若斯潘實際是OCI派去滲透社會黨的內諜(taupe)。
OCI或朗貝爾派作為托派的一個支派,他們的特色也是備受爭議的,是他們獨特的「打進去主義」策略。他們的精力不是用在動員群眾的工作或馬克思主義理論探索,而是訓練成員秘密滲透工會、左派政黨,尋找槓桿點。「打進去主義」又稱「法國轉向」(tournant français),在托派傳統中是在特定歷史條件下的權宜策略,並非自然等同於秘密滲透或長期潛伏。它是托洛茨基在1934年,為了增加「國際共產主義同盟」(The International Communist League,第四國際前身)的人數以及能在工人運動裡扎根,而提出的特定歷史階段的策略,並要求法國團體成員加入改良主義的社會民主派政黨,後來其他國家的團體成員也紛紛效仿,而且團體成員不會掩藏自己身份加入左派改良主義政黨或工會。若斯潘案例之所以值得討論,正是因為它已逾越傳統托派「打進去主義」策略的內部爭論意義,成為伴隨法國共和政體運作的一道陰影。
朗貝爾派「打進去主義」的悖論
相較於OCI一派,屬於第四國際的法國「革命馬克思主義同盟」(La Ligue communiste révolutionnaire)(以下簡稱LCR,後來改組成「新反資本主義黨」(Le Nouveau Parti anticapitaliste)(以下簡稱NPA)),它是在1968年「五月風暴」之後成立。LCR是走一條公開的、群眾運動型的(除了工運還結合女性主義、學運、反殖民和環保等的新社會運動)與理論探索的革命左翼策略。這裡不得不提的,就是LCR/NPA的理論大師,已故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家本薩依德(Daniel Bensaïd)。
本薩依德在他的著作《托洛茨基主義》(Les Trotskysmes)(2002)裡,有一章專述「打進去主義」,當然是從LCR的立場出發而作出的批判。本薩依德敘述了「打進去主義」產生的特定歷史脈略,是在革命力量低潮時期為了與現實鬥爭保持聯繫而採取的權宜之策。然而,「打進去主義」本身並非長久之計,它的困難在於革命團體對「宿主」究竟要打進到什麼時候?什麼時候又應該退出?在沒有受到被打入的主流大黨強制清黨的打壓情況下,這通常沒有一個明確判準。例如,法國「國際主義工人黨」(Le parti ouvrier internationaliste )的創黨者魯塞爾(David Rousset),他和托洛茨基關係密切,托洛茨基被迫離開蘇聯而流亡法國期間,兩人經常見面。魯塞爾在1934年是反對成員加入社會黨,但後來又在1936年反對離開社會黨。其次,它存在的內在風險在於,這些寄生於異體之內的團體,會逐漸喪失自身原有的組織文化,而且隨後便難以重建。總之,越成功地打入主流機器,越可能被主流機器重新形塑。
本薩依德提到還有一種相當不尋常的「打進去主義」變種,他稱為「共濟會式打進去主義」(entrisme maçonnique)。其成員作為潛伏者,滲透到政黨、工會甚至國家機關。本薩依德指出朗貝爾派便是此種手法的代表。諷刺的是,朗貝爾原本退出第四國際而成立OCI,便是因為反對在1950年代柏洛布(Michel Pablo)領導第四國際時期提出的「打進去主義」。對於若斯潘的案例,本薩依德用了形象的語言,OCI派他滲透社會黨等待組織所預言的社會災難將至的到來,伺機而動。本薩依德還進一步對朗貝爾派提出尖銳批評,指責他們對「打進去主義」的扭曲發展,其打入對象從改良主義政黨或工會,甚至還包括到其他革命團體。
另外,亦有文章專門分析了OCI培養幹部「打進去」的手段。他們長於秘密性、幹部培養、組織滲透和重視紀律。所以,他們培養出的人脈,令到法國共和體制長期籠罩在它的「陰影」之下(見參考部份,拉格(Renaud Large)文章連結)。除了若斯潘,OCI還培養了兩個日後社會黨的菁英,分別是後來也是社會黨第一書記的康巴代利(Jean-Christophe Cambadélis)和後來退出社會黨而成立左翼民粹政黨「法國不屈」(La France insoumise)的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康巴代利在1970年代初加入了OCI,及後也很大可能在朗貝爾派「打進去主義」背景下和法共派系爭奪「法國全國學生聯盟」(Union nationale des étudiants de France,UNEF)(以下簡稱UNEF)的領導權。康巴代利在日後社會黨的作用不亞於若斯潘,他是負責社會黨黨機器運作的第一把手。而梅朗雄在1960年代末參加了UNEF而加入OCI。但他們兩人與若斯潘不同的是,他們後來都不滿朗貝爾的作風而公開脫離OCI加入了社會黨。三人往後的道路恰好證明,朗貝爾派最有力的不是思想延續,而是幹部培養,它更擅長訓練可轉移的政治操作,而非堅定不移的革命忠誠。
朗貝爾派的「打進去主義」,如果以訓練的潛伏者最終攀上主流政黨黨魁、國家權力核心和總理這一級別的,若斯潘應該是已被證實的他們最成功的輸出。不過,吊詭之處是,他沒有將OCI革命綱領也帶進社會黨或國家機器,而是一去不回地告別了,所以若斯潘也可說是朗貝爾派最失敗的流失。但若斯潘後來在社會黨和「左右共治」體制下展現出的那種冷靜、隱忍和善於在複雜力量平衡中運作的政治風格,合理推論,這或多或少保留了朗貝爾派的組織氣質。(見參考部份,拉格(Renaud Large)文章連結)
若斯潘社會黨年代的社會自由主義及其影響
若斯潘從政生涯的頂峰,也標誌他徹底完成體制化的一刻,便是成為第五共和的總理。他領導下的「多元左派」(gauche plurielle)(主要由社會黨、共產黨和綠黨組成的聯盟)政府(也是第一時期1997至2002年的「左右共治」),一方面擴大了帶有傳統左派改良主義色彩的社會福利政策,例如縮減工時至每週35小時、普及醫保和民事伴侶契約(PACS)等等。但同時,若斯潘沒有把OCI托派反資綱領帶入馬蒂尼翁宮(Matignon)(即總理府),而是大力推動了新自由主義的改制和財政緊縮政策。所以,有主流媒體讚譽若斯潘的「社會黨人比右派更適合領導新自由主義的改革」。(見參考部份,班蒂妮(Ludivine Bantigny)文章連結)
對於若斯潘的這種政治蛻變,本薩依德生前已在多篇分析文章,他把在社會黨的若斯潘界定為中間左派或社會自由主義派( social-libéral),也就是接受市場邏輯與資本主義體制。對此,本薩依德在《若斯潘,你將我們的勝利置於何地?——他們的左與我們的左》(Lionel qu’as-tu fait de notre victoire ? Leur gauche et la nôtre)(1998)一書中,有專門的闡述和批判。這書對若斯潘政府的核心批判,認為是一整套改良主義左派的戰略倒退,變成屈服於金融市場、制度、共治和國家理由。他們把自己理解為一部更有良知的國家治理機器,而不是一個植根於社會階級矛盾、自下而上組織反資本主義力量的政治計畫。據此,在本薩依德看來,正如本書副標題所標示的,真正區分「他們的左」與「我們的左」的,就是誰願意把自己安頓於制度與市場約束框框之內;誰又仍然立足於社會鬥爭,試圖把被封閉的政治可能性重新打開。
若斯潘所體現的社會自由主義路線,到了2002年遭到了一次現實的殘酷清算。他在該年代表社會黨參選總統競選首輪投票,以得票16.18%僅落後極右「國民陣線」(Front National)(以下簡稱FN)老勒朋(Jean-Marie Le Pen)的16.86%,而被擠出第二輪投票。這亦從此成為社會黨的一道難以磨滅的創傷,不止是因為敗給了極右進不了第二輪投票,更因為這場落敗令到他們過去自信滿滿的整個治理敘事突然失效。儘管你如何懂得治理、顯得負責任以及向市場與資本證明自己值得信任,但保證不了人民會繼續票投給你。因為人民在新自由主義改制下所積累起來的憤怒、失落和階級痛感,當然不會在越來越像國家治理機器的社會黨或「多元左派」找到宣洩出口,反而逐步被極右排外貌似抗議的「反體制」語言收編過去。
若斯潘的故事,不是一段已經結束的過去插曲,而是可以理解為今日法國極右當道的前史。若斯潘自2002年一役後,雖然淡出政壇前線,但從未退出政治。他出任憲法委員會成員,而且公開介入社會黨黨內路線之爭,支持黨內右派的羅西尼奧爾(Nicolas Mayer-Rossignol),反對現任黨魁富爾(Olivier Faure)重新將社會黨拉回左側(傳統社會民主主義)的努力。
再者,昔日撃敗過他的極右FN,如今以RN之名,已成為主流政治的核心力量之一。在2024年國會改選,政治光譜上所有左派在面臨RN成為執政黨的危機下,組成了「新人民陣線」(Le Nouveau Front populaire),結合社會運動的總動員,才僅能成功暫時阻絕了RN的執政之路。但RN陣營在第二輪仍取得了142席,成為議會的主要集團力量之一。當今法國極右相比若斯潘年代,已不止是抗議體制票的出口,而是國家權力的現實競爭者。它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固然因為自身長期經營、去妖魔化與社會根基拓展,但它也同樣受益於另一種漫長過程:中左或社會自由主義派的體制化,與群眾鬥爭脫節,漸漸讓渡給極右力量佔據了反體制話語的空間。
小結
本薩依德在2003年的〈左派遭遇反轉?〉(Coup de barre à gauche ?)一文,引用了若斯潘本身1994年的著作《創造的可能性》(L’Invention du possible)的一句話,作為對他政治生涯的評價。「改良擊敗了革命,但改良主義者給人的印象是他們不再相信任何改良。」(La réforme a vaincu la révolution, mais
les réformistes donnent l’impression de ne plus croire aux réformes.)本薩依德補上一句冷峻的判詞:「這個印象是正確的。」換言之,若斯潘後來所體現的,不再是一位仍然相信改良可能的改良主義者,而是一位最終連改良本身都被市場紀律與國家制度約束所掏空的中左或社會自由主義治理者。若斯潘的教訓,在於他走到了這一條路的盡頭,而他的歷史意義,也就在於他讓大眾看見了這條路的代價。
本薩依德希望左翼堅持的,是另外一條較艱難的、卻始終不願放棄自下而上反資本主義運動的道路。他殫精竭慮闡述,左翼不應企圖在秩序裡安身,而應在鬥爭中開路;不應把自己交給既成現實,而應在群眾行動與階級衝突中,重新發現那些尚未被埋葬的可能性。若用班雅明(本薩依德亦是以他的理論作為發展馬克思主義理論的重要來源之一)的語言來回應若斯潘那句話,那麼革命不是被改良真的擊敗了,它只是被貌似「進步」的敘事收編,被治理的語言封存,被壓在制度的時間廢墟之下,但革命的可能性從未消失,而是靜待某個危機時刻,被那些仍不肯與現存秩序和解的人重新喚醒。
參考部份:
1.《世界報》(Le Monde)相關系列調查相關文章連結:
* 若斯潘在國會接受質詢的報導(免費閱覽文章)
* 調查報導(訂閱付費文章)
2.《解放報》(Libération)相關文章連結:
* 調查報導(訂閱付費文章)
3. 普萊內爾(Edwy Plenel),《青年的秘密》(Secrets de jeunesse),
2003,Paris,Gallimard
4. 班蒂妮(Ludivine Bantigny),〈若斯潘,社會黨與市場經濟〉(Lionel Jospin, le Parti socialiste et l’économie de marché)
5. 本薩依德(Daniel Bensaïd)的著作與文章:
*《托洛茨基主義》(Les Trotskysmes),2002,Paris,PUF.
*《若斯潘,你將我們的勝利置於何地?——他們的左與我們的左》
(Lionel qu’as-tu
fait de notre victoire ? Leur gauche et la nôtre),
1998,Paris,Éditions Albin Michel SA
*〈左派遭遇反轉〉(Coup de
barre à gauche ?)
6. 拉格(Renaud Large),〈朗貝爾派:共和陰影下的王子們〉
(Lambertisme : Les princes de l’ombre républica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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