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6月16日

從薩義德(Edward W.Said)《文化與抵抗》了解巴勒斯坦民族的苦難



以色列軍方最近強行登上土耳其人道救援船Flotille,向船上人員開火,造成九名船員死亡及多人受傷,引起國際社會公憤。有150萬巴勒斯坦人居住的加沙地帶(Gaza Strip),在以軍的嚴密封鎖下,活像一間「世上最大監獄」。基本生活必需品,食水、糧食、醫藥嚴重缺乏,引發人道災難,以軍暴行如果以「種族清洗」來形容,亦不過份。

如要了解巴勒斯坦與以色列衝突的歷史,千頭萬緒,說來話長。最近剛讀完美籍巴坦斯坦裔著名學者愛德華‧薩義德(Edward W.Said)的《文化與抵抗》(Culture and Resistance)中譯本(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9年版;而台灣2004年由立緒出版社出版),與大家分享。全書有談及巴以衝突問題,可以讓我們進一步了解巴以衝突的由來。另外還談及911恐怖襲擊、伊拉克戰爭、美國霸權以及與伊斯蘭世界的關係等等。

薩義德出生於耶路撒冷,是當今世界極具影响力的文學與文化批評家之一,學識淵博,同時也是一位鋼琴家。他於2003年不幸病逝。而《文化與抵抗》是與美國另類媒體人David Barsamian的一系列訪談輯錄而成,訪談由1999年橫跨到2002年,算是這位「巴勒斯坦之音」的最後一聲吶喊﹗

1948年及1967年的歷史問題

薩義德開宗明義提出,如要了解今日的巴勒斯坦人的處境,不能不知道1948年所發生的事。

1948年是以色列正式立國一年,爆發以色列稱之為的「獨立戰爭」,而占領了78%的巴勒斯坦人的領土及西耶路撒冷。80萬的巴勒斯坦人家園被摧毀及被驅逐出境。他們自此成為了難民,無家可返,後代估計有750萬人散居在阿拉伯世界、歐洲、北美、澳洲等地。

而到1967年的中東「六日戰爭」,以色列占領了其餘的22%領土(約旦河西岸及加沙地帶)及東耶路撒冷。這次占領標誌以色列征服的完成。聯合國安理會雖通過242號及338號決議案,要求以色列退回到196765前的邊界,但以色列在美國的無條件支持下,完全不予理會。

「一個沒有宣示國界的國家」

以色列雖然是一個獨立國家,「但它也是世界上唯一沒有宣示國界的國家,有的只是停戰線」。薩義德批評以色列為擴張更多領土的野心,在占領區內,實施種族隔離政策,意圖趕走或迫使巴勒斯坦人自行離開。

其實,現在巴勒斯坦人所鬥爭著的不是要爭取已經失去那78%的土地,而是在這僅剩的22%土地上(1967年被占領的地方,包括今日的焦點加沙地帶),為了生存而鬥爭。

以色列在占領區的「種族隔離」政策

以色列在占領區內,沒收巴勒坦斯人擁有的土地及水源、砍伐森林,以及縱容殖民者(Settlers)對農田的掠奪與毀壞。更不用說以參與「恐怖主義」罪名,用國家恐怖主義方式將巴人房屋炸毀或用推土機夷平。

以色列在占領區大肆擴建殖民區,分插在不同地區;興建公路將巴人地區切割成一小塊一小塊;再以鐵絲網重重圍住。以色列又以「安全理由」設立重重路障,每個路障前要排幾小時的隊伍,從一個地方要到另一個地方艱難無比,更不要說是有病要看醫生。

以色列務求要將巴人緊緊的被綁死,動彈不得,薩義德形容這就像是「被封死在罐頭裡的沙丁魚」(Locked in like sardines in a can)一樣。正如像當年南非實行種族隔離政策,把黑人圈在「黑人家園」(Bantustan),並無二致。

巴解組織領導的顢頇無能

薩義德對於巴勒斯坦民放解放組織(PLO)領導人,法塔赫(Fatah )派系的阿拉發特,其早年雖有所批評,但還比較克制,表示阿拉發特始終是巴勒斯坦人的合法代表。

不過,直到1993年在美國總統克林頓的大力主導下,與以色列簽訂的《奧斯陸和約》後,薩義德對阿拉發特及其領導班子批評得不留情面。薩義德認為《奧斯陸和約》是出賣巴人利益,根本不是和平協議,而是一個以色列平定巴人的方案。阿拉發特及其貪婪、腐敗、官僚組織只是在美國慫恿下,代表以色利來管理這所「監獄」的傀儡。

因為,《奧斯陸和約》是以承認以色利1948年所侵占的領土為條件。而且,在和約簽訂後,以色列巴拉克(Ehud Barak)領導的政府更加速地擴建殖民區。由於薩義德對阿拉發特的嚴厲批評,所以薩義德的所有著作都被巴解自治政府禁止在自治區內流通。但諷刺是薩義德著作可以在以色列內流通。

美國中東政策的受害者

薩義德認為以色列上述的種族政策,以及有系統地破壞巴解自治政府的電腦檔案(教育部、勞工部、中央統計局等),目的就是要消除巴勒斯坦人的集體意識及記憶,以及身份認同感。當然,以色列的這種行為,完全得到美國政府的無條件支持。

而美國境內又有財力雄厚的以色利遊說團體,任何政客及主流傳媒都要賣帳,不能發表同情巴勒斯坦人的言論。

巴勒斯坦人是個無家可歸及無國的一群,薩義德生前最後寄望巴以大家都需要承認對方的存在來思考,共同建立一個雙民族(Bi-national state) 的國家,才能有永久和平。不過,從現時情勢來看,目標仍然遙不可及。



2009年2月28日

巴迪烏(Alain Badiou)論1968

                                                                                                                                                      宋治德

英國《新左評論》
(New Left Review) 2008年第49期,選載了法國當代最具影響力及多產的著名左翼哲學家阿蘭‧巴迪烏(Alain Badiou)的一篇文章,題為〈共產主義的構想〉(“The Communist Hypothesis”)(下簡稱〈共〉文)。這篇文章出自Verso出版社最近出版他的英譯新著《薩爾科齊的意義》(”The Meaning of Sarkozy”)。這書主要探討薩爾科齊上台的原因,以及對法國當今的政治生態所代表的意義,這書在法國甫出版即成為暢銷書。《新左評論》選取其中的這篇文章,有關巴迪烏探討有關1968五月風暴的問題以及批判薩爾科齊的現象,還有對左翼反資本主義運動的企盼。

巴迪烏簡介
在討論巴迪烏的這篇文章之先,或者先簡單介紹巴迪烏的思想背景。正當法國當代著名的哲學大師先後一一離世,較遠的包括有福柯(Michel Foucault)、阿爾都塞(Louis Althusser)、利奧塔爾(Jean-Francois Lyotard)及德勒茲(Gilles Deleuze),至到較近的包括布爾迪厄(Pierre Bourdieu)、德里達(Jacques Derrida)、鮑德里亞(Jean Baudillard)、利科(Paul Ricoeur)以及高茲(Andre Gorz)等。法國理論界似乎隨之花果飄零,但幸好旋即有一個巴迪烏橫空出世,近年非常多產以及同時推出相關英譯著作,所以在英語世界的影響也越來越大。如果將以上的理論大師以政治立場的光譜來定位,他應該算是屬於最左邊(即使相比阿爾都塞、布爾迪厄、高茲或晚期的德里達),而且近年更趨激進。

巴迪烏本身亦是來自專出重磅法國哲學家的巴黎高等師範學院,他青年時代已經積極投身政治運動。50年代末參加阿爾及利亞反抗法國殖民統治的獨立運動;1968年的「五月風暴」,他當時更是毛派組織成員。

巴迪烏早年思想深受薩特(Jean-Paul Satre)的影響,其後轉向阿爾都塞及拉康(Jacques Lacan)。而他的知識層面比起上述哲學家為更廣泛及全面,他除了對歐洲近代哲學思想的闡釋嫻熟自如外,他本身是讀數學出身,還會創作劇本及小說。研究旨趣主要尋求將哲學及數學建立一種關聯,而哲學在巴迪烏的思想脈絡裡某程度的使用等同政治(下文詳述),也可以說是尋求在以數學的集合論(Set Theory)與政治之間建立一種關聯,以解決當下政治實踐上遇到的新問題(詳見網站﹕www.16beavergroup.org200611月內的一篇巴迪烏訪問)

薩爾科齊的現象
薩爾科齊上台前後,不斷強調要終結「1968遺產」。這個在1968當年還只得13歲的小孩子,為什麼會對「1968」這樣心惡痛絕呢?在〈共〉文內,巴迪烏嘗試回答這個問題,探討1968「五月風暴」的幽靈為何仍然纏繞當今的法國政治論述,以及它所具備的歷史意義。

巴迪烏認為要瞭解仍然纏繞當今法國政治生態的1968問題(連帶說明薩爾科齊現象),要追溯到1789年的法國大革命開始,而其後的法國歷史(至到今天)都處於革命與反動的鬥爭之中。巴迪烏舉出兩個反動的歷史轉捩時期,一個是在大革命後由1815年開始的復辟時期,另一個是在1940年代納粹德軍佔領下而成立的傀儡政權時期---維希政府(Vichy)總理貝當(Philippe Pétain)。而當今的薩爾科齊則代表一種新貝當主義(neo-Pétainism)的反動時期。

相對反動時期,代表革命的象徵時期由法國大革命到1871年的巴黎公社,以及1968年。薩爾科齊口裡不斷提出所謂終結「1968遺產」,其實是懼怕在這背後一直纏繞統治階級(包括現今)的「共產主義的幽靈」(spectre of communism),而1968則是它最後具體的歷史展現形式。統治階級宣示拒絕再受這股「共產主義幽靈」的纏繞,即使她在可見的一段時期內它已不具備現實的威脅,但這還不夠,甚至連提也不能提,這就是薩爾科齊的潛台詞。

巴迪烏以薩爾科齊比喻在二戰時期由納粹德國扶植的貝當傀儡政權,當時貝當以蘇聯及英國被戰火嚴重破壞為例,恐嚇國民寧願不戰而敗好過被戰爭嚴重摧毀的歪論。同時,之前由社會黨布魯姆(Léon Blum)領導的執政聯盟「人民陣線」時期,國內出現罷工及佔領工廠浪潮,威脅到資產階級的利益,所以不少資產階級害怕發生工人階級的革命更甚於納粹德國的統治。這種種因素令到貝當得以受到一些逃圖安逸以及既得利益階級支持的原因。

至於薩爾科齊上台前,法國經歷不少的群眾反新自由主義的運動,2003年反對政府改革退休金制度,2005年公投否決加速資本一體化的歐盟憲法,甚至2005年底巴黎近郊的少數族裔青年的暴動浪潮,直至2006年學生及工人反對首份僱傭合約(CPE)勞動惡法的運動等等,令到不少保守民眾恐懼社會進一步動蕩,開始渴望一位強勢總統帶領回到一個有序及傳統價值的社會。

另外,薩爾科齊還用上反移民排外辭藻,不單與著名的極右排外「民族陣線」頭子勒龐(Le Pen)分別不大外,甚至可以聯想到當年與納粹德國與虎謀皮屠殺猶太人的貝當。

「共產主義的構想」
那麼,巴迪烏所說的「共產主義的幽靈」是指什麼?他認為其一般意義就是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裡所闡述的一套「共產主義的構想」。簡單而言,這是一個階級的邏輯,認為由古代開始迄今,被統治階級受統治階級的勞動剝削或其他形式的剝削,不是命定的而是可以被推翻的。而且,被統治階級只有透過集體力量是可以消除財富不均及勞動的分工,對財富的私人及世襲的佔有亦會消失,國家最終會被認為是多餘而走向消亡。

巴迪烏認為這個「共產主義的構想」不是烏托邦的構想。他認為「共產主義」是一套的知識模式,在古代時期已有人們追求平等公義來反抗國家的壓迫,這些可以算作「共產主義構想」誕生的元素,例如古代的斯巴達克奴隸起義以及德國在宗教改革運動時期的閔采爾農民起義。但直至法國大革命才開啟將「共產主義的構想」帶進現代性的政治年代。

所謂「共產主義的構想」的現代性時期,可以分為二段時期。首階段由法國大革命1792年雅各賓專政至到1871年的巴黎公社時期,就是群眾(由工人階級領導下)運動透過大大小小的起義而嘗試實現這個「共產主義的構想」,但因受到統治階級的鎮壓而以失敗告終。而第二階段時期,由1917年俄國革命至到1976年的文化大革命(包括1968)為止,就是群眾經過上階段的失敗教訓後,開始探討如何去獲取權力以及保衛新生政權防止統治階級的進攻,因此發展出無產階級的先鋒黨,以及無產階級的專政。

巴迪烏認為在20世紀這段時期,各國共產黨奪取權力及維持權力儼然成為「共產主義的構想」的核心原則。雖然這階段可以避免19世紀階段失敗的命運,但是各國共產黨所實行的「無產階級專政」,或者社會民主黨的議會政治似乎帶來更大的問題。而文化大革命及1968年五月風暴就是嘗試解決共產黨或政黨政治本身不足的問題。巴迪烏對中國文革的想像或迷戀,仍不脫其毛派的思想痕跡。

巴迪烏認為兩個階段已是過去式,柏林圍牆的倒下,似乎宣告只有一個自由及民主的世界,過去被冷戰分成的東、西方,轉換成為發達的資本主義北方與貧困的南方。我們處於21世紀已經不同20世紀階段,現時反而較為接近19世紀階段,就是巴迪烏認為我們要探索將「共產主義的構想」(或這個幽靈)以不同於20世紀階段的另一種模式帶到現實世界,賦予它一種新型的政治經驗。

說到此,巴迪烏認為196820世紀「共產主義構想」的幽靈最後的群眾運動顯現形式。令我想起另一位著名當代法國哲學家德里達,他在晚年回歸馬克思主義,在1993年出版的《馬克思主義的幽靈》(‘Spectres de Marx”)一書裡,已用「幽靈」(複數形式)一詞譬喻馬克思主義。德里達主要是反擊極右派福山(Francis Fukuyama)之流在柏林圍牆倒下後,急不及待露骨地宣稱馬克思主義的「死亡」而自由民主的資本主義世界已成為人類「歷史終結」的謬論。德里達認為馬克思主義在福山之前已不斷被人們宣稱了多次「死亡」,荒謬的是為何還可以被宣稱「死亡」。但她確實仍然在纏繞著我們,並沒有被逐出意識型態的場所,而且仍然引向我們到未來的討論。德里達認為自己是研究一門「鬧鬼學」(Hauntology)

哲學與政治的問題
巴迪烏提出的「共產主義的構想」論述,反映他繼續思考著哲學與激進政治的關係,當然這亦是當今歐洲左翼哲學家也不斷思考的問題。這個問題框架就是哲學如何可能介入及改變現存社會、政治及思想層面所設定的範疇或限制,甚至可以產生新的介入範疇及知識。

究竟我們左翼應如何看待巴迪烏的這個「共產主義的構想」的論述?這需要了解巴迪烏其背後深層的哲學理路。

巴迪烏在其著名的《存在與事件》(“Being and Event”)一書裡(這本在1988年出版的著作,18年後的2005年才有英譯本,可見英語哲學世界對他哲學的滯後反應),是從哲學本體論立場出發,重新建構及協調本體論與主體(存在)的關係。巴迪烏認為如果某些事物從舊的對照當中解釋或「命名」為新的,其實以激進的意義而言它並不算是新的,它「已經是那裡」,這樣會犧牲本體性(Subjectivity),將主體從「存在」的本體論去掉。所以巴迪烏認為這種主體的認知世界的方式是靜態及保守的,不可避免對於現實政治產生靜態及保守的理解,簡單而言「存在便是合理」。
巴迪烏認為既然新事物不能從舊的存在當中尋求解釋的原因,是因為它是來自「烏有之地」(Out of Space),仍處於未能分辨及命名的狀況。要對「事件」(Event)帶來的激進革新,要靠「虛空的邊陲」(From the Edge of Void),巴迪烏用「虛空」(Void)意指存在或主體對事件的「介入解釋」的關係,才能與現存的存在秩序作決裂,才能創造真正的變革。

英國著名馬克思主義學者柯林尼克斯(Alex Callinicos)2006年出版的《批判的資源》(“The Resources of Critiqe”)一書,批評巴迪烏這種對世界的解釋方式,簡單而言純粹追求「偶發」(Exception)事件而脫離歷史脈絡,等待「奇蹟」(Miracles)的發生,近乎宗教學的概念。

徘徊於過去與未來
無可否認,巴迪烏此文章對於薩爾科齊現象的分析,從整個法國大革命後的歷史脈絡來看待此一右翼復辟的現象,以及批評現存左翼政黨(包括社會黨及共產黨)的馴服及迷失在資本主義的議會政治,令人信服。而且,巴迪烏認為新自由主義在全球肆虐下,資本主義的發展越來越像19世紀時期的殘暴的原始積累形式,從而要求當今的左翼需要重新尋求將「共產主義的構想」實現的全新的政治形式。這種關懷值得左翼認真的思考。

另一方面,巴迪烏認為1968五月風暴是20世紀群眾運動實現「共產主義的構想」最後的表現形式,以及對傳統左翼政黨政治形式不足的補充。換句話說,所以我們要摒棄以往20世紀舊的反資本主義的形式(他表示包括毛派及托派的鬥爭形式),這點根植於他的哲學理論,尋求在新的資本主義形勢下一種不同以往的激進革新的政治介入。

如果這同樣適用於巴迪烏本人的話(作為曾經是死忠的毛派份子),當然同樣值得我們思考,因為畢竟現時左翼面臨資本主義全球化下,過去在左翼內部的一些意識型態爭論的歷史語境已有所轉換。關於這點,法國著名的托派組織「革命共產主義聯盟」(Ligue Communiste Révolutionnaire,以下簡稱LCR)已具備這個視野,所以在2007年總統選舉過後決定自我解散,籌組一個包括各激進左翼(Radical Left)力量在內的「新反資本主義黨」(Nouveau Parti Anticapiatliste)能夠進一步連結各激進左翼力量,共同反抗薩爾科齊右翼的復辟勢力,而其在群眾影響力正與日俱增。所以,如果20世紀的「共產主義構想」是一個過去式幽靈的話,我們仍不能逃避它的纏繞(也包括統治階級)。這裡,反而德里達的「馬克思主義幽靈」更為直率承認這點,而且它是引向我們往未來的討論。
回到馬克思主義的政治經濟學批判
新自由主義自80年代的興起,對於傳統工人運動團結的抗爭形式作出無情的鎮壓及摧殘,工人階級內部分工而出現重大變化。同時,新自由主義亦催生了不同於以80年代以前的工人運動形式(或傳統的工會運動及社會民主主義政治形式運動)的各種不同形式的反抗力量。面對這種處境,巴迪烏過去所發表的政治文章內,除了反對資本主義的議會民主及政黨政治外,還有不再相信工人階級可以作為一個被指稱為受壓迫的普遍群體,流露「後馬克思主義」的身份政治傾向。而在〈共〉文內只是繼續重申有關觀點。

這點正如柯林尼克斯批評巴迪烏的批判理論薄弱的環節(即使在他毛派年代),就是他並沒有重視或評論馬克思在《資本論》裡對於資本主義的經濟形式所作出的有關政治經濟學批判的研究,這亦是馬克思畢生研究事業的主軸。正如上文提及,哲學與政治介入的關係,如果欲以哲學理論來介入現實政治卻又不研究資本主義的運作方式(包括新自由主義),面對WTOIMF及美國新帝國主義問題等等,不要說到要介入,連理解這些資本主義全球化底下產生的問題都成疑問。

至於工人階級是否可以被稱為「普遍群體」的問題,柯林尼克斯認為,無可否認現時資本主義的發展不同於工業革命後至20世紀80年代前時期的工人階級在勞動密集及大規模生產方式的工作形式,而在新自由主義及資本重組的年代,大大改變過去工人階級作為集體性的生產方式。不過,柯氏認為這並沒有改變工人階級作為社會存在的普遍階級,因為當代資本主義將社會─經濟範疇下的薪酬勞動(Wage-Labour)更推向普遍化,而不是將它消滅。

其次,柯氏認為工人階級集中在另一個場域,他舉例在中國沿海的珠三角地帶,大型超市以及電話服務中心等等,甚至工人階級部份已經不再生產實物的情況。但這只表示過去傳統的北方的工會運動或社會民主主義形式的運動已不再能適應資本主義全球化的新形勢。柯氏亦承認目前似乎還未有一種工人階級新的團結形式出現,不過在跨國資本無處不在的情況下,亦提供世界各地的工人階級尋求另一種跨地域的團結形式。

在美國的9.11事件及入侵伊拉克後,美國帝國主義進入另一新的階段。柯林尼克斯在《批判的資源》裡,提出馬克思在《資本論》裡對資本主義的政治經濟學批判,仍然可以為我們提供對資本發展邏輯的分析及啟示,不過這種研讀的方法是不斷需要以批判式的詰問(Critical Interrogation) 進行。柯氏舉出這方面的優秀例子便是馬克思主義地理學家大衛‧哈維(David Harvey)的《資本的限制》(“The Limit to Capital”) 一書,裡面從對《資本論》的研究裡發展出資本如何可以進行自我修復的一套理論,所謂「時空修補」(“Spatial Fix”)理論;以及「資本的邏輯」及「領土權力的邏輯」這對矛盾的關係,幫我們了解美國新帝國主義的發展趨向。順帶補充,哈維在2003年出版的《新帝國主義》(“The New Imperialism”)一書,對以上的概念有更為淋漓盡致的發揮。

結語
這篇文章,基本上已超出純粹評論巴迪烏有關對薩爾科齊及1968的問題。但本文仍是探討左翼理論(哲學)與反資本主義政治的關係。巴迪烏的「共產主義構想」,無疑正確指出我們這世紀更為接近馬克思所處的19世紀年代。不過,他的理論弱點(當然他本人不會承認),就是缺乏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分析,對於我們左翼了解當前資本主義全球化的發展似乎沒有幫助。而且,巴迪烏在〈共〉文裡對於現時在法國蓬勃發展反新自由主義的「追求另一個世界」(Altermondialisme)運動似乎視若無睹,這個運動便是重回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的批判,抵抗全球資本主義及帝國主義的戰爭,這才是薩爾科齊的心腹大患。

馬克思在1845年的哲學手稿《有關費爾巴哈的提綱》第11條﹕「哲學家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於改變世界。」這句著名的論斷,除了說明實踐的重要性外,我們亦不能忽略理解這個世界。但要強調的是,馬克思主義的這種理解只能在當下的社會、經濟及歷史條件的脈絡下來尋求出路。
完稿於20092

參考書本及文章﹕
Alain Badiou 巴迪歐  “Being and Event” , Continuum Press , 2005.
“The Communist Hypothesis” , New Left Review, 2008 issue 49.
“Interview “ in website: http://www.16beavergroup.org/  2006 December.
Jacques Derrida德里達《馬克思主義的幽靈》(‘Spectres de Marx”) 譯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6
Alex Callinicos, The Resources of Critique, Polity Press, 2006.
David Harvey, The New Imperialism, 譯本, 台北群學出版社, 2008

2008年4月18日

《風吹麥動》(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

原文刊載於《明報》部落格

  終於等到今屆香港國際電影節放映英國著名導演
Ken Loach的《風吹麥動》(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這齣2006年出品的電影為Ken Loach贏得當年法國康城影展的金棕櫚獎,不知為何要等兩年才於今屆電影節上映(但今屆電影節同時有上映他的新作《假自由之名》(It’s a Free WorldKen Loach過去曾經七次獲得此獎提名,今次卻憑著《風吹麥動》而奪獎,可說是Ken Loach執導至今的最高成就。

Ken Loach的名字對於香港國際電影節常客當然不會陌生,過去的電影節上映他的作品都座無虛席。他作品題材多以描寫工人階級被剝削的苦況,以及處於社會底層小人物及少數族裔的悲慘遭遇,並且豪不掩飾其以電影作為介入現實政治的企圖。

《風吹麥動》電影英文名(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其實是來自19世紀愛爾蘭詩人Robert Dwyer Joyce的名詩,其後更配上哀怨旋律,成為鼓舞愛爾蘭人追求民族獨立的著名歌謠。而電影裡藉一位老婦人在她被英兵殺害的孫兒屍體旁唱著,極具控訴力。這電影在中國譯為《風吹稻浪》,似乎了解該詩的內容,但敗筆地方是稻與大麥完全是兩回事。而台灣則譯為《吹動大麥的風》,可能根本不知片名出處﹗或者,還是港譯較為貼切,也有該詩的意境。不過,我會認為如譯作《風吹麥浪》或會更傳神。

《風吹麥動》當初在英國上映便立即觸動右派輿論的神經,而對電影大肆詆譭。因為電影是以20世紀初愛爾蘭獨立戰爭為背景,揭露大英帝國在愛爾蘭的殖民主義暴行。故事講述在1920年,當爭取愛爾蘭獨立的新芬黨(Sinn Fein)透過國會選舉贏得大比數議席後,英國政府不願見到愛爾蘭邁向獨立,隨即派遣軍隊進駐鎮壓獨立運動。

故事主人翁Damien是位剛從醫科畢業的青年,即使好友慘被英兵殘殺,同伴又苦勸一同加入抵抗英國侵略的愛爾蘭共和軍作戰,Damien卻另有打算,他準備離開愛爾蘭而到倫敦執業行醫。當Damien抵達火車站準備離開,目睹一隊橫蠻英兵正毆打火車司機及站務員,因為他們響應愛爾蘭鐵路工會所發起的拒絕接載英兵的工業行動。此情此景,才令Damien毅然棄醫加入胞兄Terry的游擊隊一同作戰。

導演安排Damien在火車站的遭遇而決定留在愛爾蘭棄醫從戎這一幕,有其寓意,亦成為Damien在獨立戰爭後與哥哥分道揚鑣的伏線。Damien正是因為工人階級的鬥爭,不單只是民族獨立的問題,才是觸發他參加獨立戰爭的原因。當英國其後主動提出簽訂和約,立即在共和軍內部引起分裂,一派是以胞兄Terry為首的主和派,而包括Damien在內反對和約為另一派(因為愛爾蘭即使獨立,國會仍需宣誓效忠大英帝國以及北愛爾蘭仍劃歸英國管治)

而當和約締結後,Damien目睹農村大部份兒童仍然在挨餓(愛爾蘭兒童死亡率為當時全歐洲最高國家),農民仍然被地主盤剝,根本與過去被英國統治期間沒有兩樣。所以反對和約派認為大家一直所要爭取的愛爾蘭獨立不只是轉換國旗的顏色,而是要建立一個平等的新社會制度。兩派最終爆發內戰,DamienTerry兄弟鬩牆,反對和約一派最終被鎮壓下去,Damien也死在Terry的手上,故事以悲劇告終。

《風吹麥動》雖然是講述上世紀英國入侵愛爾蘭的暴行,但Ken Loach當然不改其藉電影批評時政的作風,電影也連帶批判當今英國聯同美國入侵伊拉克的不義戰爭。所以,Ken Loach在頒獎禮上說﹕「我們希望我們的電影在反映英國過去帝國主義的歷史,邁出一小步。如果我們敢於對過去說出真相,或者我們亦應該對現在說出真相。」


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 ( Robert Dwyer Joyce 1836-1883)

I sat within a valley green
I sat there with my true love
My sad heart strove the two between
The old love and the new love
The old for her, the new
That made me think on Ireland dearly
While soft the wind blew down the glade
And shook the golden barley
 我坐在一片蔥綠的山谷
坐在我愛人的身旁
憂傷的心 在兩者中掙扎
舊愛的 與新愛的
舊愛是她 新愛
是令我想起故鄉的愛爾蘭
當柔風吹過樹林
搖動金黃的麥浪

Twas hard the woeful words to frame
To break the ties that bound us
But harder still to bear the shame
Of foreign chains around us
And so I said, The mountain glen
I'll meet at morning early
And join the bold " United Men"
While soft winds shook the barley
 哀愁話語 難以言表
也難割斷我倆的連繫
更難忍受的恥辱
就是外族統治的枷鎖
我說﹕走過幽谷
在清晨將遇見
並加入那勇敢的「愛爾蘭戰士」
當柔風吹動麥浪

Twas sad I kissed away her tears
My fond arms round her clinging
When a foe, man's shot burst on our ears 
From out the wild woods ringing
A bullet pierced my true love's side
In life's young spring so early
And on my breast in blood she died
While soft winds shook the barley
 憂傷的我吻去她的淚水
兩臂緊抱著她
敵人的槍聲從耳邊掠過
來自林蔭深處呯嘭響著
一顆子彈打中我的愛人
在生命的初春年華
她倒在我懷裡 浴血死去
當柔風吹動麥浪

Twas blood for blood without remorse
I've taken at Oulart Hollow
I've lain my true love's clay-cold corpse
Where i full soon will follow
Around her grave I've wander drear
Noon, night and morning early
With breaking heart when e'er I hear
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
以血還血 無怨無悔
就在奧勒之地()
我放下愛人冰冷的身體
在那裡 我終會相隨
沉痛徘徊於她墓旁
從午 到夜 再到清晨
聽到欲裂的心 抖顫著
風吹麥浪


註﹕1798年愛爾蘭人反抗英國軍隊的一場重要戰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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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1月11日

回顧1956匈牙利的工人革命




  19561023,東歐匈牙利爆發了大規模的工人階級起義,差不多在一夜之間推翻了過去8年多的斯大林主義統治,而建立一個真正屬於工人階級的政權。這個新生的工人階級政權,雖然只存在了不夠兩星期便被入侵的蘇聯軍隊無情絞殺。但這個倏忽而逝的工人階級革命,卻為其後的左翼運動敞開了一種非斯大林模式的社會主義運動的希望。

革命的背景

  1956年的2月蘇共二十大會議,當時蘇共總書記赫魯曉夫發表了批判斯大林的「秘密演說」,以及在官僚統治階級內部開始進行一系列的非斯大林化政策(但國家資本主義的官僚體制沒有改變),包括放鬆由國家對工人階級剝削的積累手段。這種由上層統治階級內部發生的權力轉移以及在政治方面相對出現的寬鬆局面,令到東歐各國過去飽受斯大林及其黨羽統治之苦的工人階級開始蠢蠢欲動。

  首先在波蘭的波茲南(Poznań)地區,在以斯大林命名的機械廠工人,因為要求增加工資而發起大罷工,當工人遊行往市中心後隨即引發全市騷動。波共當局對這場罷工採取較克制的鎮壓手段,最後還同意增加工人的工資,甚至讓過去較受人民歡迎但被軟禁著的溫和斯大林主義者哥穆爾卡(Władysław Gomułka),得以重新掌權。波蘭工人對斯大林政權的反抗,鼓舞了其他東歐國家的工人階級開始站起來。

  而在當時匈牙利的統治者,就是連蘇共統治階級內部亦被公認為最死硬及愚蠢的斯大林主義者拉卡西(Rákosi Mátyás)。拉卡西對匈牙利人民長期實行恐怖統治及野蠻剝削,秘密警察遍佈全國各地,黨政官僚貪污腐化,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到了這年10月剛巧又遇到糧食歉收及燃料短缺,革命局勢似乎一觸即發。

匈牙利的蘇維埃成立

  1023,首都布達佩斯的大學生及工人走上街頭,聲援波蘭的工人罷工,以及要求撤走蘇聯軍隊及恢復人民自由。當學生及工人走到市中心廣播電台大廈要求將他們的訴求公開廣播,卻遭到在電台大廈匿藏的秘密警察開槍掃射。

  當秘密警察向和平示威的學生及工人開槍的消息傳出後,逼使匈牙利人民在過去斯大林政權罪惡的統治下那股埋藏已久的怒火,終於全面爆發出來。憤怒的學生及工人到軍營向軍隊游說交出武器,大部份軍人都同情起義的民眾而自願交出武器,另一些甚至攜同武器一同參加人民起義。人民迅速地武裝起來,與秘密警察爆發激戰,革命之火轉眼間蔓延全國。

  當全國各地人民武裝起來清剿秘密警察的同時,人民還成立指揮這次武裝起義的機關──工人議會。工人議會是由工廠、大學、煤礦及軍隊選出的代表組成,它是人民真正的自治機關,獲得了武裝起來的人民信任。工人議會的性質類似19051917年俄國革命時期的工農兵代表會議──蘇維埃。這些全國各地成立的工人議會,掌管著糧食的分配及生產。直到114蘇軍坦克進攻之前,全國政權實際上掌握在工人議會手上(而納吉Nagy Imre的人民陣線其實只是有名無實的政府)。

斯大林主義的報復

  而在工人起義期間,矗立在市中心的巨大斯大林銅像,被人民用巨索從底座拉倒在地,並在其斷開的頭顱像掛上「此路不通」的路牌。工人當時的口號就是「不要斯大林主義,也不要資本主義」。雖然斯大林的銅像被人民砸成無數碎片,但斯大林主義並沒有就此被消滅,它其後以更殘暴的方式重新回到了布達佩斯。

  114,蘇聯坦克入侵布達佩斯,軍機在上空進行濫炸,整個市中心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沒有一棟建築物可以完好無缺。但是匈牙利的工人階級仍然無畏地與入侵的蘇軍進行巷戰。當時英國共產黨派駐匈牙利的《工人日報》(Workers Press)記者弗萊雅(Peter Fryer)(後來因為目睹這次斯大林主義的罪行而退黨)記載了這場慘烈的戰鬥﹕

人民到處堵塞街道,築起路障。在每街每巷和每棟建築物裡,步步為營及寸土必爭地與侵略者作戰。這些處於饑餓、疲累與無望的自由戰士們,只用上脆弱得可憐的裝備(包括步槍、自製手榴彈及汽油彈),來抵抗佔有絕對優勢的蘇軍T54型大坦克。戰鬥到了晚上,是靠著正燃燒著的一排排房屋的火光來照明。這十一天來為爭取自由而燃燒著的戰士活力,在最後行將熄滅時終迸發出一個更光輝燦爛的巨大火燄。(註﹕引文筆者有所修飾,見《匈牙利悲劇》Hungarian Tragedy一書,96頁。香港﹕信達出版社,1971。)

匈牙利人民抵抗蘇聯軍隊入侵的英勇事跡,最後以血與淚寫下了現代史上悲壯的一頁。這個在當時不足一千萬人口的東歐國家,經過蘇聯軍隊的鐵蹄蹂躪,估計死亡人數有二萬多人,而逃亡到西歐的匈牙利人多達二十多萬,而被流放到蘇東地區的則根本沒有具體數字。

人民社會主義運動的希望

  在當時西方帝國主義國家,當然不放過利用這次時機來大肆吹噓資本主義民主國家比「社會主義國家」更為優越的宣傳。不過,現實諷刺的是在匈牙利工人革命同時期,英、法帝國主義國家為了保持對埃及蘇彝士運河的控制權而入侵埃及,帝國主義同樣像蘇聯軍隊殘酷對待匈牙利工人階級的反抗那樣,出動軍機濫炸埃及無辜的平民百姓,徹底暴露帝國主義國家仍然妄圖維持對第三世界人民的殖民統治。

  1956年匈牙利工人革命的影響,並沒有隨著蘇聯坦克大炮的煙硝消散而流逝。這次事件對當時仍抱有社會主義理想左翼的仁人志士,反而加深他們對所謂「現實存在的社會主義國家」模式的徹底幻滅;而同時期的蘇彝士事件更令到他們堅拒投向資本主義或社會民主主義的意識型態陣營。也在這年,以湯普森(Edward Thompson)為首的一批英國左翼知識分子,正式脫離英共而創立新左派,而其理論刊物《新左評論》(New Left Review),致力推動英國甚至整個歐洲左翼運動及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發展。


  我們50年後再回顧匈牙利1956工人革命的歷史意義,應該記取它給了其後的左翼運動重新思考非斯大林模式的社會主義的願景,這是要求建立一種真正由下而上的人民社會主義的運動;它更為日後1968年的捷克布拉格之春以及法國學運等的另一波民眾狂飆突進的運動,埋下了發芽種子。我們今天仍然可以感受到這股精神的鼓舞力量。

20061111
匈牙利起義工人在斯大林的頭顱像掛上「此路不通」的路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