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11日

為21世紀社會主義組織起來—反思列寧主義的歷史與未來

保羅.勒布郎(Paul Le Blanc

   毛翊宇   宋治德 校訂




下面的內容,來自201368,保羅.勒布郎(Paul Le Blanc)在「為21世紀社會主義組織起來」(Organizing for 21st century socialism)雪梨研討會上的,這場研討會由「社會主義聯盟」(Socialist Alliance)主辦。

我的報告分成兩個部分。第一部分,我將解釋為什麼列寧主義仍然值得討論,這不只是為了瞭解過去的歷史,就在此時此刻的21世紀,更是為了幫助我們改造當下的世界。我也將說明,當我使用列寧主義這個詞彙時,所指究竟為何,然後我會觸及一些歷史上的爭議問題,針對這些問題的討論而能啟發我們,如何在今日的政治活動中運用這個思想傳統。第二部分,我將提供一些想法,關於未來我們應該如何在實際政治中應用列寧主義,並對這一思想傳統做出貢獻。

列寧主義的意義和價值

在這個激情和騷動不安的時代,社會運動者們忙於梳理自己的經驗,針對這種經驗而蒐集關於現實的有用訊息,並且從那些被稱為革命者的前人身上,吸收想法和學習其典範。有鑒於此,對列寧主義傳統的瞭解也是不可或缺的。

這不是因為從逝去已久的革命者身上學習,便可以告知我們通曉所有必備的知識:建立起政治組織、發起運動和抗爭,最後創造革命。列寧以及他的同志,所處的時代與我們非常不同,不論是政治、科技和文化,都與我們的時代有極大差異,況且,列寧當然也做過一些錯誤的判斷,他不像我們再能從這些錯誤當中學習了!

有必要從列寧主義那裡學習的原因在於,列寧和他的同志在與資本主義的壓迫、毀滅和暴力而戰鬥時,留下了非常豐富的思想資源和實踐經驗,這些經驗曾經產生過有力的影響,幫助勞動者和被壓迫者贏得大大小小的勝利。然而,如今資本主義依然存在,勞動階級也依然存在,形形色色的資本主義壓迫也繼續存在。這正是為什麼諸如佔領運動、阿拉伯之春、反財政緊縮等群眾運動輪番興起的原因。既然如此,重新思考列寧反抗資本主義的戰略,並不是沒有意義。

對部分左派人士而言,將列寧自己的思想與俗稱的「列寧主義」對立起來,已經司空見慣了,但我不同意這樣做,我會花個幾分鐘的時間說明原因。

當然,「列寧主義」並不只有一種版本。斯大林(Joseph Stalin)在他那本成書於1924年、且流傳廣泛的著作《列寧主義的基礎》(The Foundations of Leninism)裡寫道:「列寧主義就是帝國主義和無產階級革命時代的馬克思主義。」他的意思是,如果你宣稱自己是個馬克思主義者,那麼對於列寧所說過的話,你就不能質疑而只許接受。這種唯我獨尊式的表述,值得和其他版本的詮釋做比較,我們可以參考列寧另外三位同志的意見,他們是布哈林(Nikolai Bukharin)、季諾維也夫(Gregory Zinoviev)和托洛茨基(Leon Trotsky)。歷史學家羅伯特.塔克(Robert C. Tucker)在他那本傑出的斯大林傳記裡指出,布哈林和季諾維也夫視列寧主義為恢復馬克思主義的革命傳統,或將馬克思的思想應用於俄國的現實情況。正如塔克的解釋,托洛茨基更提出警告:「任何將列寧主義教條化的舉動,都與列寧主義本身非教條的、富於創造力的、具批判性格的精神格格不入。」反觀斯大林的說法,「列寧主義就是馬克思主義」卻將列寧的思想當作唯一真確的馬克思主義。斯大林寫於1924年的小冊子,塔克恰當地形容為:「以教義的問答風格和權威的口吻」所炮製而成的簡縮體系的版本。

講到這個,就不得不提起一篇1977年的精彩文章〈斯大林、列寧與「列寧主義」〉(Stalin, Lenin and “Leninism”),作者是瓦爾德蒂.格拉塔納(Valentino Gerratana),一位對義大利馬克思主義者葛蘭西(Antonio Gramsci)的研究有重要貢獻的學者。在文章裡,作者強調:「當列寧還在世的時候,即使由於他擁有可觀的個人影響力〔這當然與他的思想特質和出色的政治實踐有關〕,卻從來沒有被視為絕對正確的權威來源」,爾後絕對正確、不容質疑的權威來源的「列寧主義」是被人為地建構出來的,此種不能被質疑的「列寧主義」版本讓自稱代表它的人獲得極大的權力,斯大林就這樣以列寧主義的名號作為幌子,成功地摧毀了真正的列寧主義,為自己的獨裁統治鋪路。格拉塔納轉述了對斯大林的激烈批評者、共產主義反對派成員里奧廷(M.N. Riutin1930年代早期寫下的話:

將列寧的思想化約成體系化、濃縮化的形式,並建構為一套已完成的理論的做法,不僅排除了列寧思想中的偶然因素,更將列寧思想的最終結果從其產生的過程之中割裂出來,以及伴隨著思考過程所必經歷的搖擺、疑似、錯誤和修正。我們必須認知到這個事實,列寧的思想是以未完成的形式存在著,當他苦心孤詣的思考著新方向時就中斷了。因此,他的繼任者們的整個計劃〔人為地建構「列寧主義」〕,從一開始便其實是在玩弄騙人的把戲。

列寧同樣受到其他同代思想家的影響。就如列寧研究者拉爾斯.立(Lars Lih)所稱列寧是「最傑出的第二國際馬克思主義」的組成部份。自我封閉版本的「列寧主義」教條與列寧本人思考政治的方法南轅北轍。雖然如此,我們還是可以說列寧推動了一套獨特政治取向和思想體系的發展,值得我們特別留意,為了討論上的方便,不妨稱為真正的列寧主義

列寧思想的出發點非由他獨創,與馬克思(Karl Marx)、考茨基(Karl Kautsky)、羅莎.盧森堡(Rosa Luxemburg)等人並無不同,列寧相信社會主義的理論及實踐必須和勞動階級的運動緊密相連,只有以實現社會主義為目標的變革,才能保護勞動者的利益並免除壓迫,社會主義代表經濟由社會全體公有和民主管理,為了所有人的需求進行生產。

這個基本大方向是列寧眾多所言的基礎,就是這些思想構成了列寧的「列寧主義」。我在編纂名為《革命,民主,社會主義》(Revolution, Democracy, Socialism)的列寧文選時,曾經試著呈現列寧政治思想的廣度。它們包含了勞工運動的方方面面:階級意識和文化,工會,改良的社會運動,改良與革命的關係,選舉鬥爭,建黨戰略,聯合陣線,跨階級聯盟(尤其是工農聯盟),民主運動和社會主義鬥爭的交互作用,帝國主義和民族主義問題,運用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方法,等等。

當共產國際成立於1919年時,列寧運用馬克思主義的方式與當時大多數公認的馬克思主義者有所不同。列寧的布爾什維克黨與其他派別的區隔,是拒絕與資本家階級和工會官僚妥協,並決心如列寧著作中所闡述的為馬克思主義的革命路線進行到底。這表示列寧和他的同志在俄國建立的政黨組織,與考茨基作為其中一員的社會民主黨類型的政黨之間,存在關鍵的不同要素。尼爾.哈丁(Neil Harding),拉爾斯.立(Lars Lih)和奧古斯特.尼米茲(August Nimtz)等研究者都強調,列寧的思想與馬克思之間有深刻的一致性,在這個脈絡下才能理解列寧思想的豐富性。就連德國社民黨內的修正主義者伯恩施坦(Eduard Bernstein)都曾對哲學家悉尼.胡克(Sidney Hook)說過:「你知道嗎?馬克思本人有強烈的布爾什維克傾向!」

還有一點值得注意,列寧的思想和政治活動必須放在他的同志和其他思想者的脈絡下,才能適當地理解。將列寧視為馬克思主義真理的唯一代表,而非諸多優秀同志中的一員,無助於瞭解列寧思想的理路,更不符合歷史事實。我們當然可以說列寧是當中的佼佼者,但絕對不應該把他的同志視為一群應聲蟲和無足輕重的小人物,這是荒謬的。在我們這些立足於托洛茨基傳統的人當中,有個十分不好的傾向,那就是把除了列寧以外的布爾什維克都當作庸才,他們沒做出正確的判斷,也沒有老老實實地向「老師」列寧看齊。

以為可以用這種方式理解一場革命,或相信這種模式可以建立起一個有行動力的革命組織,都極為不恰當。

對那些批評將列寧拱上至尊地位的人而言,季諾維也夫(Gregory Zinoviev)和加米涅夫(Lev Kamenev)是兩個很好的箭靶。拉爾斯.立則不同,他是致力於反對這種態度的人中最突出的。他在與班.路易斯(Ben Lewis)合編的《季諾維也夫與馬爾托夫:赫勒大會的激辯》(Zinoviev and Martov: Head to Head in Halle)裡幾乎毫不保留地為季諾維也夫辯護,他說:「盧納察爾斯基(Lunacharsky)的兩個評論在我看來說得很對,他稱呼季諾維也夫『是個對布爾什維主義的本質有深入理解的人』,同時更是一個將『滿腔熱情』奉獻給黨的人」,拉爾斯補充道,季諾維也夫「在思想上對列寧的無產階級專政理論深信不疑,但仍有部分民粹派色彩。」這些評論並不表示季諾維也夫不曾犯錯,許多與他共事的革命者都指出過他的錯誤,例如阿爾弗雷德.羅斯默(Alfred Rosmer維克多.塞爾日(Victor Serge安格里卡.巴拉巴諾夫(Angelica Balabanoff)等人,然而過度聚焦於此卻有失公允,因為這些缺點只構成了季諾維也夫作為革命者的一部分。

拉爾斯.立也為加米涅夫打抱不平,在1917年,加米涅夫一度是被列寧所嚴厲批評的對象,當時他被斥為食古不化的「老布爾什維主義」。幾年前,拉爾斯.立在《俄國歷史期刊》(Russian History)發表了一篇挑戰主流想法的文章,題為〈老布爾什維主義諷刺的勝利:19174月的爭論及其脈絡〉(The Ironic Triumph of Old Bolshevism: The Debates of April 1917 in Context),拉爾斯.立不認為列寧在19174月時就順利地將黨導向為十月革命做準備的路線,他寫道「當時加米涅夫似乎認為自己在這場爭論中勝過了列寧」,而且拉爾斯.立認為事實與加米涅夫的看法相符。一個人無論同不同意拉爾斯.立這種解讀,不會影響評價加米涅夫為革命帶來了正面的貢獻。

我更傾向於列寧優秀的革命同志兼親密伴侶克魯普斯卡亞(Krupskaya——她本身也是敏銳的革命家——對列寧的詮釋,她親身經歷而寫的回憶錄——《回憶列寧》(Reminiscences of Lenin)裡可以看出列寧在1917年初的想法:「毫無疑問,即將到來的革命會是場無產階級革命,用更精準的話來說,是場無產階級的社會主義革命。未來事態的演變,勢必讓人們看清兩件事,第一,只有嚴酷的鬥爭和內戰,才能把人性尊嚴從資本的桎梏下解放出來;第二,只有階級意識明確的無產階級,才能夠領導被壓迫的窮苦大眾。」

克魯普斯卡亞這樣形容《四月提綱》的發表:「列寧耐心地解釋當前的任務為何,在他寫下的提綱裡,列寧評估了情勢,明確訂定了須為之奮鬥的目標,以及為達目標應採取的方法。其他同志們此時仍然有些落後,許多人認為伊里奇(譯者按:列寧的暱稱)的態度過於頑強,而且現在遠不是談論社會革命的時候。」她還記述了當時列寧的提綱登載在布爾什維克機關刊物《真理報》(Pravda)上的情形,在文章下面緊接著加米涅夫的文字,「聲明他並不同意這份提綱,加米涅夫的文章強調這份提綱只是列寧的個人意見,並不代表《真理報》或中央委員會的立場。加米涅夫聲稱,當時列寧的提綱並沒有被布爾什維克的黨代表們接受,黨代表們接受的是中央委員會的決定。」

克魯普斯卡亞總結道:「一場布爾什維克組織的內部鬥爭開始了,但它並沒有持續很久。」一個禮拜後,列寧的立場在布爾什維克當中贏得了多數支持。這個版本的說法與其它許多見證者所述一致,這些人包括孟什維克尼古拉.蘇哈諾夫(Nikolai Sukhanovc拉裴爾.阿布拉莫維奇(Raphael Abramovitch),立場由孟什維克轉向布爾什維克的亞歷山德拉.柯倫泰(Alexandra Kollontai),以及立場由布爾什維克轉向孟什維克的伏丁斯基(W.S. Woytinsky)。

按照拉爾斯.立對這場爭論的敘述,當中有三個非常重要的事實值得多加注意。第一,當列寧對政治問題的看法與黨的領導集團相衝突時,他不會感到被「民主集中制」某種僵硬的觀念限制自己自由表達觀點的權利。對列寧來說,堅持革命原則永遠比維護組織內部的和諧重要,這是他對民主集中制和革命組織的概念所必不可少的要素。

第二,同志彼此之間在黨的機關刊物上就重大問題進行公開辯論,這在早期布爾什維克的列寧主義而言,絕對不陌生。在拉爾斯.立最近撰寫的一篇文章裡,引用了布爾什維克組織者弗拉基米爾.涅夫斯基(Vladimir Nevsky)所寫的1925年布爾什維克黨史,這些文件告訴我們,民主集中制代表「完全的民主」,裡面還寫到黨在1917年時「布爾什維克的組織生活充滿真正的無產階級民主氣息」,且「可以暢所欲言,生氣勃勃地交換各種意見」,一切都在「沒有任何官僚態度的情形下做事,總之,全部成員都積極參與組織內所有事務。」

第三,加米涅夫為之辯護的「老布爾什維主義」,是全黨集體發展出來的既定路線,雖然列寧現在反對它,但這個路線過去是列寧和其他同志們共同的立場。不論是布爾什維克或孟什維克一翼的俄國社會主義,都認為等待著俄國的將會是場「資產階級民主」的革命,是向社會主義過渡的初步階段。但是在1917年,布爾什維克的政治活動更多地建基於進擊的階級鬥爭路線上,朝向組成不與資本家階級妥協的工農聯盟,與傾向和資本家階級結盟的孟什維克越來越水火不容。不論是列寧的《四月提綱》還是「老布爾什維克主義」的路線,其實兩者都是從全黨過去多年不斷成長的集體政治之下而形成的共識,不是建基於對革命領袖權威的盲目服從,正因為列寧的意見符合布爾什維克的階級鬥爭路線的轉變,所以在1917年迅速贏得在黨內的辯論。

共產國際

談到列寧主義,今日各路社會運動的積極參與者們,對它某個方面持負面看法。就是它不容忍宗派主義的特徵被當作是列寧和他的同志在建立共產國際時的中心思想,當季諾維也夫在19191926年擔任共產國際主席時更走向極端的發展。有些批評者對這個時期形成的列寧主義將之貶斥為「季諾維也夫主義」。但平心而論,這些飽受批評的其實確是列寧的政策,尤其是加入共產國際的《二十一項條件》。

這份在1920年共產國際第二次大會上通過的文件,起首有個重要的說明。由於俄國革命成功帶來的聲望,共產國際在越發激進的各國勞動階級之間廣受歡迎,因此吸引了許多其實不認同革命馬克思主義綱領的政黨,這些政黨中尤其有些仍受到與第二國際相聯繫的改良或半改良主義的領導的羈絆。對共產國際而言,這代表有「被立場搖擺、三心二意的政黨沖淡革命色彩的危險,上述政黨尚未跟第二國際的意識形態決裂。」而正是第二國際的意識形態,導致向帝國主義發起的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屠殺和對革命者鎮壓的投降。

為了避免被這種改良主義有害的意識形態削弱自身領導,共產國際訂下了非常嚴格的加入條件,排除了著名的改良主義社會主義者們,堅持加入的政黨必須嚴守組織紀律,且不得與第二國際領導下的政黨與工會有所牽連。

有些批評者以此攻擊列寧和共產國際,將他們當作極權的化身。這種忽略當時歷史脈絡的態度,完全無視《二十一項條件》產生的背景,以及共產國際草創時期諸多革命者的奮鬥。約翰.里德爾(John Riddell)和他的同事們對此進行了工程浩大的研究,這些研究包含了共產國際的革命者如何與其他黨派建立聯合陣線,為克服宗派主義作出了貢獻。這證明上述對列寧和共產國際的批評是膚淺的。

我並不是說《二十一項條件》是完全正確不可批評的。為了給予它正確的評價,無論如何也必須認真看待當初那些條件被採用的理由,而在歷史的那個當下,這些條件可能比反對者所認為的更有合理性。

來到這部分的最後一點。不論是共產國際、第二國際甚至馬克思的國際工人協會,當時所面對的具體情況已經距離我們非常遙遠。就某些方面來說,我們超前它們許多,但在另外一些相當重要的地方,這三個過去的社會主義國際的社會主義者更勝我們。我們仍然可以從列寧主義的傳統中學到很多。但必須以富批判精神和創造力的方式將它應用在我們所面對的特定情況。這種態度是列寧政治方法的核心。

當今時代的國際主義

現在我將進入報告的第二部分,一些為了在21世紀建立社會主義,應該如何運用列寧主義並對其作出貢獻的想法。

去年我在倫敦做了一個簡報,內容是關於如何在美國推動建立一個革命的政黨。我仍然認為我當時表達的想法是正確的,但當時有一名女同志作出了非常好的批評。我當時的想法,關注的是美國的具體情況,我還是覺得運動須以當地活動和各國國情為依歸,但同志的批評也很正確,我的分析缺乏國際層次的面向,我不得不承認這是個很大的弱點。我是有談到反對戰爭和帝國主義的問題,但也僅止於此而已。

對嚴肅的馬克思主義者來說,國際主義不光在理論或口號上宣稱支持其他國家的工人和被壓迫者,它意味著當我們在分析每個國家的政治問題,都必須瞭解資本主義是個全球體系,且我們在行動上也應該嘗試更多有創意的方式,和來自世界各地的兄弟姐妹互動,一同反抗壓迫和追求經濟公義,不論勝利或挫敗,發生在一個地方的抗爭都會為世界上其他地方帶來衝擊。從一個地方學到的教訓,能夠為其他地方的抗爭帶來非常有用的助力。來自別處的經驗,不但能夠激勵我們,更能夠提供我們洞見,以便擬定我們面對自身問題的對策。在里德爾和他的同事對共產國際草創時期的研究中,我們可以看到上述國際主義原則在列寧時代的重要性。在我們這個更加全球化的時代,在當下和可見的未來,勞動階級的跨國組織和團結必將成為擊退資本霸權、並終結它的關鍵策略。

近來,澳洲的革命者們對國際主義的發展的貢獻走在前沿,比方說組織了今天的討論會,以及架設了《連結:社會主義復興國際期刊》(Link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Socialist Renewal)這個網站。早期的「世界社會論壇」(World Social Forum),也在全球群眾運動高漲的過程中扮演了一定的角色。透過網際網路,來自世界各地的訊息互相傳遞,通訊更加快捷,助長了更多資訊的生產。我認為,世界各地的革命者們,應該更積極地尋找方法,促成各種網路或面對面的合作、交流,讓分散各處卻互相關聯的運動能互相合作。革命國際主義不能只是口號,它應該成為我們活動的重心。

從政治小團體向群眾政黨的轉變

如何讓社會主義小團體發展成大規模的社會主義政黨和運動,是許多革命者面對的挑戰。我們當中為數不少的人都認為,將自己的小團體當作群眾革命政黨的核心或雛型,這種心態是很糟糕的。當群眾政黨形成時,勢必納入來自廣泛階層的成員,而不是靠少數幾個團體結合就能夠產生,這些來源廣泛的人們,可能從未隸屬任何團體,過去也不曾以社會主義者自居。這些群眾政黨的新血,將成形於無數的鬥爭經驗,以及結合勞工文化和激進政治傳統的想法、討論和創意行動。一個真正的、符合列寧構想的革命政黨要建立起來,只有當勞動階級中存在一個有實質影響力、有階級意識的先鋒階層時,才是可能的。我們革命社會主義者的主要任務,是儘一切我們所能,透過群眾運動和社會主義教育,與其他進步人士真誠合作,唯有如此才能促進這個先鋒階層的形成,為將來建立一個群眾革命政黨創造條件。

很顯然的,現存的社會主義小團體應該盡可能彼此合作,以求共同整合為一個更大的革命組織。有時候不同團體間的原則差異不大,此時整合就是個很自然的過程,以便將來在為建立真正的群眾革命政黨創造條件時更有力量。但也有時候團體間的差異之大,使得融合困難重重甚至根本不可能,團體之間可能對創建革命政黨的方式和時機有不同意見,也可能對與資本家階級政治力量的連繫的看法有分歧,甚至對民主與社會主義之間的關係認知不一。這些基本方針的差別,都意味著組織上的統一不太可能,縱使在這種情形下,不同團體間卻仍然有列寧所謂「團結戰鬥」的可能,有時也可以直接採取聯合陣線的形式。

當俄國正掀起1905年起義浪潮之時,列寧反對將所有政治團體消弭彼此差異,統合成單一組織的號召。「為了革命的利益」,他寫道,「把各種意見主張不同的團體、流派,揉和在一起導致一團革命的混亂,這絕對不是我們的理想。」他認為過去許多「過於急躁而且準備不足的整合實驗」,試著「把各種太過異質的元素混在一起」,最後往往什麼成果也沒有,只得到了「彼此間無謂的衝突和痛苦的失望。」反觀之,如果不同的團體之間聚焦在某項爭取民主權利或經濟公義的具體抗爭,並著眼於如何取得確實的成果,那麼要在彼此之間就一項即時目標達成共識便沒那麼困難。只要彼此間在立場上仍有重大差異,列寧堅持「我們應該各別向自己的目標邁進,但我們也可以在某些時刻共同進攻,尤其是此時此刻」這場革命風暴之中。歷史經驗告訴我們,實際運動的經驗有可能消除彼此的歧見,這對不同團體之間的整合很有助益。在俄國革命進程中就有這樣的經驗,除此之外我們還能找到很多其他的先例。

澳洲今日的情勢,讓一些團體有可能超越「團結戰鬥」,嘗試走向組織上的統一,這應能加強革命社會主義者的力量。這是個非常讓人振奮的挑戰,在眾人的熱切關注之下,它將為我們帶來寶貴的經驗,並且為其他國家的革命者提供寶貴經驗。

靈活性的原則

與上述議題有關,我們還應該提到列寧的方法論另一個重要成分,他對基本原則(革命的馬克思主義)其明晰性的堅持並將這些基本原則的靈活應用結合一起,即使許多熟識也嚴厲批評列寧的孟什維克黨人,對於列寧極度不願在他人面前展現其學識、而熱衷於向他人學習的性格印象深刻,列寧尤其樂於向同儕革命者、進步人士、工人和農民學習。他深知傾聽和學習那些願意同他人分享看法的人的重要性,知識的發展是具有互動性和集體性的。他甚至向他政治上的對手學習,英國的自由派人士霍布森(J.A. Hobson)的著作,深深影響了列寧的《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Imperialism, the Highest Stage of Capitalism),無政府主義者的思想則影響了列寧的《國家與革命》(The State and Revolution),持民粹派立場的社會革命黨人也讓列寧十分激賞,以至於原封不動地照搬了他們的土地綱領,而當1905年革命時,面對有些寧願唱革命高調卻不在乎實際工人鬥爭的布爾什維克同志,列寧這樣斥責他們:「我的老天,你們真該向孟什維克學學!」

就許多方面來說,列寧的理論取向都不是封閉的體系,我們可以稱之為開放的馬克思主義。列寧視理論為行動的指南,而且強調現實跟理論相比,總是更為複雜、變動和色彩斑斕,因此理論必須對應現實不斷發展,將實際政治鬥爭的經驗納入其中。唯有這種形式的馬克思主義,才能讓我們了解當今如此多變的資本主義,以及形形色色、時時變遷的勞動階級生活經驗。今日的勞動階級已不像過去那麼單純,在職業種類和工作形態上都有很大的改變,一些過去不被認為屬於「勞工」的職業,很多正在日益無產化。階級的形成與族群、種族、性別、宗教和文化亦脫不了關係。善用列寧的方法,可以讓我們更加理解全球化帶來的最新動態,以及認知到一般被稱為「認同政治」的諸多議題,其與階級政治其實是密不可分的。下面是一段列寧在《怎麼辦?》(What Is To Be Done)的經典段落,值得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以此提醒自己:

社會民主黨人的理想不應當是工聯書記,而應當是人民的代言人,他們要善於對所有一切專橫和壓迫的現象作出反應,不管這種現象發生在什麼地方,涉及哪一個階層或哪一個階級;他們要善於把所有這些現象綜合成為一幅警察暴行和資本主義剝削的圖畫;他們要善於利用每一件小事來向大家說明自己的社會主義信念和自己的民主主義要求,向大家解釋無產階級解放運動的世界歷史意義。

這段一百多年前寫下的話,如今看來依然正確。

民主的核心地位

在布爾什維克革命前兩年,列寧就在他的著作裡強調,民主的核心地位與勞動階級爭取社會主義的鬥爭是契合的。這裡也同樣值得大幅引用列寧(譯者按:出自列寧的《革命的無產階級和民族自決權》一文)的文字,可以讓我們更明白該如何在21世紀為社會主義而作的鬥爭:

無産階級只有通過民主制,就是說,只有充分實現民主,把最徹底的民主要求同自己的每一步鬥爭聯繫起來,才能獲得勝利。把社會主義革命和反對資本主義的革命鬥爭同民主問題之一(在這裡是民族問題)對立起來是荒謬的。我們應當把反對資本主義的革命鬥爭同實現一切民主要求的革命綱領和革命策略結合起來;這些民主要求就是:建立共和國,實行民兵制,人民選舉官吏,男女平等,民族自决等等。只要存在著資本主義,所有這些要求的實現只能作爲一種例外,而且只能表現爲某種不充分的、被扭曲的形式。我們在依靠已經實現的民主制、揭露它在資本主義制度下的不徹底性的同時,要求推翻資本主義,剝奪資産階級,因爲這是消滅群衆貧困和充分地全面地實行一切民主改革的必要基礎。在這些改革中,有一些將在推翻資産階級以前就開始,有一些要推翻資産階級過程中實行,還有一些則要在推翻資産階級以後實行。社會革命不是一次會戰,而是在經濟改革和民主改革的所有一切問題上進行一系列會戰的整整一個時代。這些改革只有通過剝奪資産階級才能完成。正是爲了這個最終目的,我們應當用徹底革命的方式表述我們的每一項民主要求。某一個國家的工人一項基本的民主改革都未充分實現以前就推翻資産階級,這是完全可以設想的。但是,無産階級作爲一個歷史階級,如果不經過最徹底和最堅决的革命民主主義的訓練而要戰勝資産階級,卻是根本不可設想的。

民主的核心地位不只與爭取社會主義的政治鬥爭有關,對社會主義組織的內部結構和實踐也有很大的關係。在我的《列寧與革命政黨》(Lenin and the Revolutionary Party)以及一些其他的書寫裡,我對於「民主集中制」的概念和真正涵義做了大量的討論,列寧曾經以討論的完全自由和行動的團結一致定義之,許多其他的解釋亦是如此。從文件檔案的紀錄中可以發現,布爾什維克的組織有充分的內部民主。我們剛剛才說明過,這種內部民主正是在斯大林的統治下被摧毀的。這個悲劇,極大部分應當歸因於蘇俄在內戰中所遭到的孤立和破壞,以及俄國經濟的極度落後和貧窮。以上不利的條件導致了對民主的限制,這些原先被視為暫時措施的政策,很不幸的都延續了下來,共產黨的內部民主在斯大林集團的鐵腕統治下蕩然無存。

組織風氣和幹部培養

在數不勝數的反斯大林主義組織中,雖然他們往往自承以革命社會主義為宗旨,但在「列寧主義」和「民主集中制」的名義下,他們的行事作風往往與列寧在歷史上貫徹內部民主的實踐背道而馳。這種內部民主的特質,是布爾什維克之所以能在1917年成為革命力量邁向勝利的原因。許多社會主義小團體中內部民主的不復存在,其中一個原因來自於這些小團體的自我認知。他們很多以近乎宗派的方式運作,以自己為中心創造了一個假想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他們自許為「革命先鋒」(或自許為在政治上最正確的菁英分子,革命先鋒只有在他們的領導下才能形成)。這種對未來的一廂情願,經常表現為極力維持自身組織的威信,以及對意識形態純粹性的堅持。這種做法很可能會產生過於嚴格的規制,並扭曲民主集中制的精神(尤其是討論的充分自由)。

如果我們認清現實,承認目前尚不存在一個真正的革命政黨,哪怕是革命政黨的雛形亦不然,因此我們的任務應是為革命政黨的誕生創造前提條件,這樣的認知會引導組織形成比較健康的內部風氣,這種內部風氣也會影響我們與團體外人士互動的態度。最重要的,是在同志和進步人士之間激發更多的想法、經驗以及創意,只有這樣,才能讓挑戰資本主義的力量得以茁壯。有許多歷史資料可以證明,類似這樣不自我設限的跨團體互動——成立革命政黨前的發展過程,縱使以地下活動的形式,仍然在俄國1890年代和1900年代的諸多革命團體之間存在,這種組織文化有助孕育俄國社會民主工黨(和它的布爾什維克派系)的最終成形。

尤金尼亞.列維茨卡雅(Eugenia Levitskaya),其中一名來自那個年代的革命者,這樣回憶道:「我想來想去,在我記憶裡每個與我經常來往的同志,不曾有人做過一個不道德的、可卑的行為,或說過一句謊言。當然,彼此之間難免摩擦,不同派別之間的意見分歧也少不了,但也僅止於意見分歧,每個人都以高道德標準要求自己,在革命者所組成的大家庭裡,對待彼此也越來越和善、越來越友好。」(同樣的場景,我們也可以在數年後另一個不同的脈絡下看到,經驗老練的革命者坎農(James P. Cannon)這樣說:「真正成為一個社會主義者的祕訣在於,期望那個當下尚不存在的社會主義社會;不要靜待它的實現,要在此時此刻就實踐它,在階級社會的框架下,讓我們盡最大可能以社會主義的方式生活;雖然處在資本主義制度之中,但我們仍要用未來社會主義的更高標準要求自己。」)

俄國革命者的這種同志情誼,在高爾基(Gorky)寫於1906年的小說《母親》(Mother)裡亦有生動的闡述。這種文化的代表人物——列寧,他在《怎麼辦》(What Is To Be Done)裡,談到1902年時的組織理念:「在緊密團結的同志之間,有著高度的互信。」就算是在1920年俄國共產主義者之間最激烈的論戰中,列寧引述了當時與他意見衝突的同志托洛茨基的話:「黨內的意識形態鬥爭,並不意味著互相排擠,而是以互相說服為目的。」

我認為這種優良風氣的重要元素,其實是一種決心在革命組織內克服所有種族、性別、性向的歧視以及其他陳腐觀念的努力。這個過程往往並不容易,會產生令人難耐的緊張與衝突。我們需要小心翼翼的對待民主程序,並保持著必要的同理心和敏感度,這些對維持一個組織內部的平等和向心力是必要的,也唯有如此組織才能大步向前邁進取得成果。

上述這種健康的組織風氣,有助於我們完成革命政黨最重要的工作之一,那就是幹部的培養。我使用幹部這個詞,在這裡意味有經驗的行動者,富政治修養,胸有成竹,精通組織技巧,能夠為革命組織招募新的成員並訓練之,並且能對廣泛的促進社會改變的社會運動產生具體貢獻。這意味著了解一些關於階級鬥爭以及其他解放運動的歷史知識,以及清楚認識社會的經濟和政治現實,懂得如何審酌情勢,知道如何與人進行有效的溝通,以傳遞上述知識給他人,善於組織討論會和抗議行動。我們需要在更多更多的人群裡培養出這種能力,眾多堅強幹部的產生,對將群眾運動導向社會主義革命可能性的鬥爭至關重要。

為了實現社會主義而贏得政權

馬克思主義哲學家盧卡奇(Lukács),在距今九十年之遙以前,就為列寧的思想下了一個精辟的註腳(譯者按:盧卡奇的《關於列寧思想的統一性的研究》):「革命的現實性」,就是列寧能夠「把它應用來和用來為所有日常議事日程的問題確立穩固的指導路綫,無論這些問題是政治上的還是經濟上的,所涉及的是理論還是策略,是宣傳鼓動還是組織。」換句話說,當列寧在做任何政治思考或行動的時候,他的判斷都圍繞這一個中心問題,那就是該如何才能贏得政權。絕不是僅在姿態上或理論上如此宣稱,而是實際上要真的做到它。

我們革命社會主義者的目標,並不僅僅是說服人們社會主義比資本主義優越、對資本主義的不公提出抗議、在資本主義的框架下對統治者形成改良的壓力。我們也並不滿足於以社會主義革命的觀點對事件提出解釋而已。我們的首要目的是顛覆其權力關係,讓有組織的、有階級意識的勞動大眾取得政治權力,並由他們自己建立起民主的社會主義。我們今天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要以能否促進這個目標作好準備。

一個如同上面引用大段列寧文字所形容的,以革命民主為取向的革命政黨,為了實現社會主義究竟該做些什麼的問題,我想再補充兩個概念作結。第一,我們必須將每個此時此刻正在進行的運動,整合進最終使勞動階級贏得政權的戰略之中。第二,需要對我們爭取要實現的社會主義社會進行更具體的定義,究竟它是什麼的模樣,這同樣有助於指導我們今後的實際鬥爭。

列寧和他的同志們早先發展出來的「老布爾什維克」戰略認為,工人和農民的聯盟將啟動民主革命,推翻沙皇專制,並為將來可能的社會主義革命創造條件。這個戰略思想被概括為三個比較大眾化的口號,並以此進行宣傳和動員:(一)規範每日最高工時八小時,(二)將土地平分給農民,(三)舉行制憲大會建立民主共和國。這就是著名的「布爾什維主義的三條鯨魚(支柱)」,這個稱號是以俄國民間故事中,整個世界是由三條鯨魚支撐的傳說改編而來的。

屬於你們澳洲和我們美國的「三條鯨魚」又是什麼呢?在今天的社會下,要讓勞動階級贏得政權的關鍵戰略是什麼?我們又將如何給予這些戰略適當的表達,讓它們在每一個實際鬥爭中,與群眾內心最深處的願望相呼應?在21世紀試著回答這些問題,將是每個國家的革命社會主義者最大的挑戰。

另一項能夠指導我們今後進行鬥爭的指標來自於,去思考那個我們為之奮鬥的社會主義社會,究竟應該是什麼樣子。許多老派的馬克思主義者,似乎已經習慣於以輕蔑的態度看待這種思考,他們一貫地認為我們不可能為未來社會畫出「藍圖」,這必然是種烏托邦,這種批評是有一定合理性。然而,隨著今日現實的發展,我認為有必要修正這種看法。

這數十年來,我們不止一次見到自稱是社會主義的政黨在執政時背棄原本的承諾,轉而推動所謂「腳踏實地」的政策,以各種方式拯救或維持資本主義。比如說推動社會福利改革,或者另一種情況,廢除各種社會福利措施。如果我們不想重蹈覆轍,那麼就有必要好好思考,並且向那些可能的支持者們詳細解釋,所謂社會主義政策究竟有什麼內容。

如果人類有辦法解決資本主義的僵局,並找到能夠替代資本主義的社會體制,那麼我們就應該將這個體制的模樣具體說出來,這個社會會是什麼模樣,而我們將如何達成它。這個社會應當免於貧窮和失業的威脅,且人人可以享有充足的教育、醫療和住房,足夠的公共建設(例如大眾運輸)也必不可少,空氣和水不會受到污染,自然資源應當被珍惜而不是無止盡的濫伐。在這個社會之下,每個人都擁有自由和公平,個體的自由發展是所有人自由發展的前提。這包括經濟民主:經濟生產應當在人民的民主控制之下進行,以確保社會資源被運用在人們需要的地方。

當我們在說明這些目標的可行性時,應當分析社會目前的實際情況,強調在這個基礎上它們是能夠做到的。這可以為我們當下的運動提供目標,讓運動從此時此刻的資本主義社會開始,卻能夠超越這個框架,引導我們走向真正民主和自由的未來。我們所追求的社會主義,可以與今天的鬥爭和明日的勝利結合在一起。有些人可能覺得這種方法與托洛茨基的《過渡綱領》十分相像,但其實馬克思和恩格斯早在《共產黨宣言》(Communist Manifesto)裡就描繪過類似的戰略:

首先必須對所有權和資產階級生產關係實行強制性的干涉,也就是採取這樣一些措施,這些措施在經濟上似乎是不夠充分的和沒有力量的,但是在運動進程中它們會越出本身,而且作為變革全部生產方式的手段是必不可少的。

找到越來越具體、越來越實際的社會主義方案來替代資本主義,是我們必須克服的挑戰。為了加強群眾的意識、讓這些替代資本主義的方案成為現實,建立組織是鬥爭所必要的。這就是我們正在努力的以現實的態度看待革命,讓前仆後繼的革命者們長久盼望的新社會,能夠在21世紀揭開序幕。

2014年11月24日

肯.洛區(Ken Loach):「媒體的文化控制,危害尤烈!」

宋治德 翻譯

受訪者:肯.洛區(Ken Loach)
採訪者:里古萊 Laurent Rigoulet
法國《電視全覽》Télérama)(譯按:附屬法國《世界報》【Le Monde】集團的綜合文藝週刊)網址,2014年7月2日上載之文章。

     

72本週三(譯按:2014)公映的《吉米的舞廳》(Jimmy’s Hall)(譯按:台灣譯作《自由之丘》,但南韓導演洪尚秀早有同名電影,所以譯者還是用吉米的舞廳》。香港則譯為:《翩翩愛自由》。),或會是肯.洛區(Ken Loach)的最後一部電影。一位富戰鬥性導演——他完全沒有失去對社會黑暗面的憤慨之情——的訪談。

肯.洛區用夏天時間來思考,《吉米的舞廳》或將是他最後一部電影。當拍攝工作對一個剛度過78歲生日的人似乎已是無法駕馭的考驗時,他去年便表達了退休的意願。他提及會致力製作以檔案為主要部分的紀錄片,他說:「這對退休者而言是高雅的消遣。」但之後他又改口,表示仍未作最終決定。他說:「力量終有枯竭的一天,就如足球員不再能把球在恰當時刻傳出來。電影是項集體的工作,電影製作人面對其身邊竭盡所能的合作夥伴,他負有責任他必須能夠勝任。我們不能光說:『我要拍一部片』,結果交不出來。」肯.洛區在約定的時間,已在巴黎一間茶館裡,他看起來精神飽滿和悠閒的樣子。他對日後未有打算,但素性樂於談他的電影工作。

問:在《風吹麥動》(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拿下金棕櫚獎的8年之後,是什麼令您又執導一部有關愛爾蘭歷史的新電影?

是我與電影編劇保羅.萊弗蒂(Paul Lavery)的討論,我與他已經合作了20多年。我們幾乎每日透過簡訊、電郵、電話交換看法。我們無止盡地在觀察人們,評論時事、和激勵我們的歷史故事(其突出社會的殘酷、當然也包括它的喜劇面)。一般而言,這些題材來自當代的敘事,但有時來自過去出現的人物,正如《吉米的舞廳》電影主角吉米.格拉頓(Jimmy Gralton)——1930年代唯一一位曾被愛爾蘭政府遞解出境的激進共產主義者。保羅從一位戲劇導演的朋友聽聞此人故事,而當他著手研究時,他發覺有關此人的所有資料已從國家檔案裡消失了。那人的歷史記載已被滅跡了。



問:他的故事是否也是一種講述今日世界的方式?

吉米.格拉頓開放一個廳室作為舞蹈晚會和政治集會的場地。他不顧教會的反對,想創造一種讓音樂、歡樂、願望和思想不受拘束的自由空間。在我來看,這在今日情況下仍是「攪擾」現狀的一種舉動。媒體已代替了昔日在講壇的神甫角色,告訴我們什麼該做和不該做。媒體的文化控制,危害尤烈,因它將另類的論述邊緣化。而使激進思想只會招致猜疑,顯得怪誕、不合時宜和全不可信。

我們時代正是1930年代的寫照。在金融災難的衝擊下,世界經歷了全面的衰退。在英國和愛爾蘭,失業是個重大的問題,但這一點也不能將責任推向保加利亞、波蘭或羅馬尼亞的移民……極右派興起,左翼力量薄弱和分裂。對我而言,拍一部歷史片是個棘手的問題。我始終須要有充分理由去冒險拍古裝片:面對鄉愁的陷阱、蹩腳的彩色畫片、歷史的傳說。尤其因為我討厭長過1小時45分鐘的電影,我認為這是觀眾所能承受的極限了。任何電影不應超過一場足球比賽的時間。

問:當您電影《風吹麥動》剛在英格蘭公映時,受到保守派輿論的猛烈攻擊,情況改善了嗎?

有個時期,我是祖國的敵人:我用公帑為恐怖分子拍了部宣傳片。1990年的《致命檔案》(Hidden Agenda)在坎城影展裡,我被扣上「愛爾蘭共和軍代表」的帽子。今天平靜多了。我獲得非常正面的評析,但也有特別惡意的攻擊。例如一位女記者,說我憎恨女人,我完全不明所以……

繼《風吹麥動》8年之後,肯.洛區再次拍攝在1930年代初的愛爾蘭。
(譯按:《風吹麥動》背景是1920年代的愛爾蘭)


問:您最近在《衛報》,對影評(譯按:指專業影評人)開始作出責難,根據您的說法,它應該交給普通民眾……

他們胡謅的玩笑,誇張地將我形容為一位怨恨滿腔的酸腐老頭子,這是一種挑釁。對於電影界的批評,我當然非常尊重亦非常習慣,尤其是沒有他們的積極支持,我無法拍出自己的電影。然而,我所表達的失望,當中是有些許的真確。我常覺得英格蘭的影評,對我電影的實質內容不感興趣,他們只討論形式、風格和演員。即使我試圖將他們帶入這個世界及其問題之中,他們仍自我限制在某些規範和評價裡。在我與觀眾的直接討論裡,我感覺他們自己直接走入歷史的關鍵之處。例如,以《吉米的舞廳》來說,討論圍繞:當現今教會的影響力消退下,支配論述目前所表現的方式。

「在英國,
如果你聽收音機或看電視,
我們國家是沒有歷史的。」


問:您50年的電影工作,敘述了20世紀大不列顛許多方面的問題。您好像要構述您國家的一種「反面歷史」(contre-histoire)?

我從未提出這個問題,因為我是想著下一部電影。但是,我總是嘗試處理被官方歷史所消音的某些片段,讓另一種聲音可被聽到。在今天,這是重要的。如果不認識過去的危機,我們便不能處理目前的政治危機(譯按:從上下文,洛區似乎是指或至少也包括經濟危機)。危機是週期性的,然而,它時常向我們表現出像是新的。

在英國,如果你聽收音機或看電視,我們國家是沒有歷史的:經濟崩盤初次發生,極右派崛起也是首次的。小孩給二次世界大戰的課程搞得頭昏腦脹,但是沒有人會向他們說明金融家支持納粹黨,而它是維護大財團及其股東的利益。今天實在太可怕了,英國極右派頭子執意將外來移民妖魔化卻愈加受到歡迎(譯按:洛區應指近期迅速崛起的英國獨立黨【UK Independence Party),推動去規管化、更強硬的新自由主義和取消對富人的徵稅。

問:歷史往往引發您的激情,它從何而來?

我真的不知道。有些小孩是與動物發展出一種特別的關係,而我則與歷史古蹟聯繫上的。在英格蘭,通常在1213世紀時期的村莊,其中心都會有一個小教堂。我會用我的小相機,從各個角度來拍攝它們。我喜愛這些古老石塊,它們令我回到過去的時代。我漫步在那些中世紀或17世紀內戰的古戰場。我站在那裡,在原野上傾聽來自另外世紀的迴響。一種天真孩子氣的歡樂。青少年開始,我發現了莎士比亞的戲劇並開始有輕微著了魔,他筆下那些因權位爭奪而土崩瓦解的皇朝歷史,令我完全入迷。

19621964)年工黨的背叛,
烙印在我所有的電影裡。」

問:您父母傳給您什麼的文化?

非常傳統的。我母親是裁縫之女、父親是礦工之子。父親有10兄弟姊妹,當中大多在童年已經死亡。他在工廠做電工之類的工作,每星期從收到的信封內領取工資,最終做到車間主任。他當然會有其他的憧憬,但這種生活還是合他意的。他對政治毫不熱衷,看《每日快報》(Daily Express),他其中的樂趣從這種小報裡找到。

我們一家人每年一次去黑池(Blackpool)——英國工人階級的聖地,近利物浦北部有海濱浴場的城市——的度假,深深影響了我。那裡音樂禮堂的表演非常時髦,有我喜愛的歌手和喜劇演員的輪流演出。他們的詼諧既放肆又熱情,以充滿暗示的方式,談及貧窮及其挫折人之事、生活一般問題和愛情故事,令笑聲震動全場。它是帶有一種性壓迫、慾望壓抑的喜劇感,對我日後影響極深。

在黑池旅程的所有事都是好笑的!這些男士(像我父一樣),穿了一套三件式西裝,與他們擦亮的皮鞋、和燙出褶兒的褲子,坐在沙灘上!女士撩起裙子,將腳趾浸入水中。我尤其喜愛麥基爾(Donald McGill)所畫的葷笑話的明信片,他的漫畫活現英格蘭人過假期的滑稽,包括穿了泳衣的胖女人,朝三暮四和沾花惹草的丈夫。

在《吉米的舞廳》裡,吉米開放一個廳室,讓音樂與政治交織一起,因而觸怒了教會。

問:《吉米的舞廳》使人聯想到一個令人振奮的時代,讓創作、舞蹈和政治交織一起。人們想到您工作開始於1960年代。您曾是該時代的流行文化「搖擺倫敦」(Swinging London)的旗手之一?(譯按:指洛區1967年處女作《窮牛》【Poor Cow】亦被評為「搖擺倫敦」式的作品

我當時已將近30歲且要養家活口,我忙於工作,放棄了這些文化的消遣娛樂。我最早為BBC拍的一些電影裡,用上很多流行曲,但我並不特別在意這些音樂。對這種流行文化所要征服的青年對象來說,我已超齡了10年。不管怎樣,我喜歡披頭四多於滾石樂團,後者令我感到有些矯情造作。披頭四音樂是兼有搖滾樂和黑池文化(孕育玩笑和歌曲)的產物。他們有自然的幽默感,和操著在媒體很少聽到的北方工人的口音。

問:您的電影裡展現工人階級的人物(他們沒被貶低也沒被抬高)成為您工作的首要動力。在您之前還有誰也曾這樣做過?

在電影方面,紀錄片的製作人有1930年代的格里爾遜(John Grierson)和勒塔(Paul Rotha)。還有「自由電影」(Free Cinema)(譯按:「自由」是區別於以票房為考慮的電影工業)的先驅者安德森(Lindsay Anderson)(《孤獨的報酬》【This Sporting Life】)或賴茲(Karel Reisz)(《年少莫輕狂》【Saturday Night and Sunday Morning】)(譯按:賴茲著名代表作就是改編自福爾斯【John Fowels】小說的《法國中尉的女人》【The French Lieutenant's Woman),他們拍攝1960年代的敘事,開啟了紮根於北部工人階級的歷史。但他們只維持了三或四年,便回到倫敦或是經受不住炮製好萊塢式電影的誘惑。他們沒打算長期投身工人階級的電影,他們視工人地區為一種異國特色的布景,最終放棄了這個戰場。

憑恃我們青年人的精力和傲氣,我們批判他們並說要比他們走得更遠。對我們而言,讓無產階級發聲,是一種改變歷史進程的政治行動。我最初拍攝的影片所合作的編劇和製作人,他們與我有相近的想法。我們是托洛茨基主義者,依循政治教育的課程,每星期要讀一篇文章並在週五一起討論。我們為工黨派發傳單,工黨在1962年贏得大選(譯按:應為1964)。但我們很快明白,工黨政府沒有絲毫要改變社會的意願。這種背叛烙印在我所有的電影裡:每一屆工黨政府——尤其是布萊爾——都證實了我的看法……

「我嘗試儘可能
不去指導演員,
而是創造一種情景,
讓他們身處其中並作出反應。」


問:您在公共電視的黃金年代成為導演,而那時的節目領導決心要辦「為人民服務的藝術」。您是怎樣來到BBC的?

純粹為了生活需要。我必須養家活口。我做過戲劇導演,從未想過要當電影導演,我會接受任何的工作。我曾上過BBC一個培訓課程,其主要內容學會物業的運作管理,包括如何弄清楚走廊位置,如何填寫表格等等。有一天早上,某位導演來向我們示範如何運用一部攝影機,然後我發現自己已經在指導一部警匪片了……

問:電視在那個年代是一個真正的實驗室嗎?

我們深受法國新浪潮電影那種自由風格的影響,那些電影工作者運用蒙太奇手法的主張,尤其是他們使電影「走上街頭」的方式。在BBC,電視影片的拍攝都是在攝影棚,我們暗中施計用這些16厘米攝影機「逃跑」去做自己的事。一切都改變了,這是一場真正的美學革命:燈光、布景、也同時包括演員,都浸淫在全新的環境裡。我們的成功是靠集體的力量,我們同時亦成功左右了非常官僚化的公共服務制度。我們進行游擊戰,我們實在覺得是在作政治的介入。我們的戲劇是在週三晚上新聞之後,915分播送。對我們而言,這是一種典範,一種完全是布萊希特的方法:以小說的批判距離來談論同樣的新聞。我們每部電影都是一項小小的宣言。

問:從1960年代起,您找到了一種「真實」的形式,將職業、和普通民眾(譯按:指非職業的)的演員重新結合起來,例如在《吉米的舞廳》裡飾演男主角母親的演員,她有出色的發揮……

我們就在歷史所發生的地點進行拍攝,我們亦通常會在那裡找尋演員。在1968年,我們在約克郡(Yorkshire)的一個班級裡成功找到《小孩與鷹》(Kes)的小孩。我們在愛爾蘭鄉鎮斯萊戈(Sligo),找到《吉米的舞廳》戲裡的母親。難以想像她竟然是來自都柏林。當一個人在農村地區活了一輩子,她的臉龐、所有姿態、所有用詞自然會受到薰染。然後,像我所有的電影一樣,我嘗試在鏡頭前讓她呈現出自己的某些特質。我嘗試儘可能不去指導演員,而是創造一種情景,讓他們身處其中並作出反應。

  
  問:您曾學過戲劇,您是哪類演員?

  糟糕的,肯定的……我想過要演出大型節目,但除了自己沒有人會認為我有任何這方面的才華……

  問:您會跳舞嗎?

  英格蘭的男人不跳舞的。除了在醉酒或結婚之外,或兩者兼有……

  肯.洛區重要紀事

1936 在華威郡(Warwickshire)的納尼頓市(Nuneaton)出生
1964 BBC拍首部作品
1969 《小孩與鷹》Kes)公映
1985 在柴契爾年代,拍攝煤礦工人大罷工的紀錄片《你站在哪邊?》(Which side are you on?)
1995 有關西班牙內戰的電影《土地與自由》(Land and Freedom)公映(影評
2006 《風吹麥動》(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贏得坎城金棕櫚獎(影評
2013 回到政治紀錄片的《1945年的精神》(The Spirit of 45

2014年11月18日

謝謝你,洛區先生——肯.洛區導演的《土地與自由》

                          邁克爾.奧達(Michael Eaude
   宋治德譯

【譯按】英國著名左翼導演肯.洛區(Ken Loach),他名字對中文世界的觀眾並不陌生。但評論他電影的中文文章,能從左翼角度分析及有深度的卻不多。最近洛區還吐露今年(2014年)暑假公映的Jimmy’s Hall或會是他最後的一部電影,他打算退休了!這促使譯者開始想把過去外國介紹過洛區的一些好文章,陸續翻譯成中文。以下這篇舊文,是譯者所看過的其中一篇不錯的文章。原文出處:《新政治家與社會》(New Statesman & Society)週刊,第8卷,第372期,1995925出版。

去年(譯按:1994)在西班牙取景和這週(譯按:19959月底)在英國公映的《土地與自由》(Land and Freedom),是肯.洛區過去20年來最具雄心和直接以政治掛帥的電影。他重新帶出他在1973年(譯按:1975)《希望的年代》(Days of Hope)——有關1926年總罷工的著名史詩式電視作品——裡的爭論,處理改良抑或革命的棘手問題。左派曾一致地陶醉於過去洛區式反保守黨的嘲諷抨擊,但直至這部影片4月開始在西班牙公映後而出現了分化。

但是西班牙的媒體對這電影卻充滿贊美之辭。西班牙馬德里《世界報》(El Mundo)的熱情評論,其不含諷刺意味的標題寫道:「謝謝你所做的一切,洛區先生。」《國家報》(El País)的影評熱烈贊揚:「這親切而又令人憤慨的畫面……無與倫比的……是對一個自由西班牙的回憶所作的最美麗致敬的電影。」《土地與自由》不但獲得重要的成就;還成為流行熱門的電影(譯按:這裡指西班牙),長據十大電影排行榜達3個月之久——在由好萊塢主導電影市場的國家(像英國一樣),這完全是一項了不起的成績。

  由詹.阿倫(Jim Allen)編劇和視差(Parallax)機構製作,《土地與自由》處理如何與法西斯主義作鬥爭的問題。電影以1937年巴塞隆納的五月事件(譯按:反佛朗哥法西斯陣營內部,共和派、西班牙共產黨、蘇聯斯大林的軍隊的一方與另一方的無政府主義工團組織CNT、傾向托洛茨基主義的馬克思主義統一工人黨POUM所爆發的戰鬥。)發生前後作為故事背景,五月事件的挫折(譯按:指對反法西斯和反斯大林主義的革命力量),成為西班牙內戰的重要轉捩點,洛區帶出在革命政治和跨階級聯盟的人民陣線(它標誌回到森嚴等級制度的軍隊和資本主義的生產關係)之間的衝突。

  影片故事講述一位英國失業的青年共產主義者大衛,受到感召而遠赴西班牙參與反法西斯的鬥爭。一次偶然機會,他在阿拉貢(Aragon)前線遇到幾位屬於托洛茨基主義POUM武裝組織的成員——這是實際發生在幾位共產黨員身上的事情,包括英國詩人康福德(John Cornford)(譯按:康福德是著名生物學家達爾文的曾孫)。大衛認為(像喬治.奧威爾)須要一支更有紀律的軍隊,但他在五月事件中捲入了街頭戰事而改變了他的想法(譯按:大衛當時是屬於共和派、蘇聯陣營),令他確立了這種看法:西班牙共產黨要建立一支集權的軍隊,意味著1936年革命的終結。他將共產黨黨員證撕毀後回到了POUM的武裝組織,故事結局是革命被背叛和遭到挫敗。

  在西班牙,《土地與自由》不僅引起參加過內戰的老兵和歷史學家的共鳴,而且激發大批年輕人的熱情並擠滿了電影院。電影散場後,青年們走出了電影院說道:「我從來不知道這事。」這有力駁斥了一種偏狹的評論,認為當今青年只是熱衷於消費商品的隨波逐流的一代。這確實是首次在學術和左翼刊物的圈子以外,討論西班牙內戰的問題。

  但是已60年了,這還重要嗎?在這新的後蘇聯時代(譯按:當時蘇聯解體後還不久),一部關於革命的電影不是有點過時了嗎?現今,當幾乎所有形形色色的左派都全速向右轉和各共產黨自動地自我解散,斯大林主義是個容易的攻擊目標。但是洛區強調:「斯大林主義的政治——階級合作,仍然纏擾著我們。」

  在西班牙,當然斯大林主義更不是一個抽象的歷史現象。最近由加泰隆尼亞電視台製作的一部電影《尼古拉的行動》(Operació Nicolai),利用了莫斯科的檔案,指出蘇聯和西班牙共產黨參與了謀殺POUM的領導人安德魯.寧(Andreu Nin)。幾乎所有仍存活的西班牙共產黨和加泰隆尼亞共產黨的領導人,都譴責謀殺安德魯.寧的事件,但同意:儘管斯大林主義有令人遺憾的過火行為,其基本政治策略是正確的。《土地與自由》正是挑戰這種觀點:洛區認為,人民陣線為了貫徹其策略,而必須鎮壓革命。而「過火行為」正是這種策略的必然組成部分。1937年五月事件之後,共和派一方相比法西斯分子的最大優勢——建立一個美好世界的群眾熱情——被消滅殆盡。

  對這部電影最有名的批評,來自80多歲前西班牙共產黨和以前歐洲共產主義(Eurocommunism)的權威人物——卡里略(Santiago Carrillo)。卡里略寫道:「在左翼視野的洛區電影裡,扭曲了和貶低了西班牙人民反法西斯的鬥爭。……批判斯大林和斯大林主義的後果,令到我們看不到在現實裡的法西斯主義。……其結果表明一個不值得為之奮鬥的共和國。」

  洛區對此的回應,他提醒卡里略他在當時曾強烈指責過POUM是法西斯分子。卡里略雖然承認卻有點滿不在乎似的,他為自己開脫的理由﹕「許多普通平民也會如此」——這是一位西班牙共產黨前領導人失憶的解釋,但他曾在其出版的著作文章及公開講話告誡過「普通平民」,要視非托洛茨基主義者為托洛茨基主義者和托洛茨基主義者為法西斯分子。

  洛區一直忠於他的電影創作風格來呈現這種歷史的複雜性——儘管有語言差異、和在國外地方存在的困難,他仍起用非職業演員和即興的拍攝。他找到無政府主義者和共產主義者扮演在POUM武裝組織內的法國、意大利、德國、英國、愛爾蘭和美國的志願者的角色,就像在他《頂硬上》(Raining Stones)裡用真實的建築工人、和在《希望的年代》裡用真實的工會會員。他老是說:「階級,你不能裝扮的。」

意大利導演彭特克沃(Gilles Pontecorvo)和希臘裔法籍導演加拉夫斯(Costa-Gavras),兩人過去30年製作了優秀的政治驚悚片。洛區顯示出他同樣能做到:1990年發行的《致命檔案》(Hidden Agenda),就這樣一舉令他在歐洲成名。但是洛區選擇了不同類型的電影,讓歷史透過工人階級的實在經驗而被重新詮釋。他捨棄了他早期構思將喬治.奧威爾小說《向加泰隆尼亞致敬》(Homage to Catalonia)拍成電影的想法,就是為了擺脫喬治.奧威爾的看法:過度強調知識分子在內戰中的作用。他說道:「國際工人階級的團結是西班牙人民的最好朋友。」

洛區著名的即興技巧、時間順序排列的拍攝和盡可能再現真實的情況(劇作家格里菲思【Trevor Griffiths】曾觀察道:「如果洛區能拍一部不用攝影機的電影,他會這樣做的。」),並非只是花招而已。它們都是用來表達洛區其政治目的的工具:合乎政治內容所需要的形式。從告訴人們去想什麼這意義上,革命宣傳行不通了。但是,洛區藉著展示出人們透過自身的經驗如何改變思想觀念而使觀眾參與其中。這就是他電影巨大感染力的來源。這也是為何他是個如斯具顛覆性的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