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18日

謝謝你,洛區先生——肯.洛區導演的《土地與自由》

                          邁克爾.奧達(Michael Eaude
   宋治德譯

【譯按】英國著名左翼導演肯.洛區(Ken Loach),他名字對中文世界的觀眾並不陌生。但評論他電影的中文文章,能從左翼角度分析及有深度的卻不多。最近洛區還吐露今年(2014年)暑假公映的Jimmy’s Hall或會是他最後的一部電影,他打算退休了!這促使譯者開始想把過去外國介紹過洛區的一些好文章,陸續翻譯成中文。以下這篇舊文,是譯者所看過的其中一篇不錯的文章。原文出處:《新政治家與社會》(New Statesman & Society)週刊,第8卷,第372期,1995925出版。

去年(譯按:1994)在西班牙取景和這週(譯按:19959月底)在英國公映的《土地與自由》(Land and Freedom),是肯.洛區過去20年來最具雄心和直接以政治掛帥的電影。他重新帶出他在1973年(譯按:1975)《希望的年代》(Days of Hope)——有關1926年總罷工的著名史詩式電視作品——裡的爭論,處理改良抑或革命的棘手問題。左派曾一致地陶醉於過去洛區式反保守黨的嘲諷抨擊,但直至這部影片4月開始在西班牙公映後而出現了分化。

但是西班牙的媒體對這電影卻充滿贊美之辭。西班牙馬德里《世界報》(El Mundo)的熱情評論,其不含諷刺意味的標題寫道:「謝謝你所做的一切,洛區先生。」《國家報》(El País)的影評熱烈贊揚:「這親切而又令人憤慨的畫面……無與倫比的……是對一個自由西班牙的回憶所作的最美麗致敬的電影。」《土地與自由》不但獲得重要的成就;還成為流行熱門的電影(譯按:這裡指西班牙),長據十大電影排行榜達3個月之久——在由好萊塢主導電影市場的國家(像英國一樣),這完全是一項了不起的成績。

  由詹.阿倫(Jim Allen)編劇和視差(Parallax)機構製作,《土地與自由》處理如何與法西斯主義作鬥爭的問題。電影以1937年巴塞隆納的五月事件(譯按:反佛朗哥法西斯陣營內部,共和派、西班牙共產黨、蘇聯斯大林的軍隊的一方與另一方的無政府主義工團組織CNT、傾向托洛茨基主義的馬克思主義統一工人黨POUM所爆發的戰鬥。)發生前後作為故事背景,五月事件的挫折(譯按:指對反法西斯和反斯大林主義的革命力量),成為西班牙內戰的重要轉捩點,洛區帶出在革命政治和跨階級聯盟的人民陣線(它標誌回到森嚴等級制度的軍隊和資本主義的生產關係)之間的衝突。

  影片故事講述一位英國失業的青年共產主義者大衛,受到感召而遠赴西班牙參與反法西斯的鬥爭。一次偶然機會,他在阿拉貢(Aragon)前線遇到幾位屬於托洛茨基主義POUM武裝組織的成員——這是實際發生在幾位共產黨員身上的事情,包括英國詩人康福德(John Cornford)(譯按:康福德是著名生物學家達爾文的曾孫)。大衛認為(像喬治.奧威爾)須要一支更有紀律的軍隊,但他在五月事件中捲入了街頭戰事而改變了他的想法(譯按:大衛當時是屬於共和派、蘇聯陣營),令他確立了這種看法:西班牙共產黨要建立一支集權的軍隊,意味著1936年革命的終結。他將共產黨黨員證撕毀後回到了POUM的武裝組織,故事結局是革命被背叛和遭到挫敗。

  在西班牙,《土地與自由》不僅引起參加過內戰的老兵和歷史學家的共鳴,而且激發大批年輕人的熱情並擠滿了電影院。電影散場後,青年們走出了電影院說道:「我從來不知道這事。」這有力駁斥了一種偏狹的評論,認為當今青年只是熱衷於消費商品的隨波逐流的一代。這確實是首次在學術和左翼刊物的圈子以外,討論西班牙內戰的問題。

  但是已60年了,這還重要嗎?在這新的後蘇聯時代(譯按:當時蘇聯解體後還不久),一部關於革命的電影不是有點過時了嗎?現今,當幾乎所有形形色色的左派都全速向右轉和各共產黨自動地自我解散,斯大林主義是個容易的攻擊目標。但是洛區強調:「斯大林主義的政治——階級合作,仍然纏擾著我們。」

  在西班牙,當然斯大林主義更不是一個抽象的歷史現象。最近由加泰隆尼亞電視台製作的一部電影《尼古拉的行動》(Operació Nicolai),利用了莫斯科的檔案,指出蘇聯和西班牙共產黨參與了謀殺POUM的領導人安德魯.寧(Andreu Nin)。幾乎所有仍存活的西班牙共產黨和加泰隆尼亞共產黨的領導人,都譴責謀殺安德魯.寧的事件,但同意:儘管斯大林主義有令人遺憾的過火行為,其基本政治策略是正確的。《土地與自由》正是挑戰這種觀點:洛區認為,人民陣線為了貫徹其策略,而必須鎮壓革命。而「過火行為」正是這種策略的必然組成部分。1937年五月事件之後,共和派一方相比法西斯分子的最大優勢——建立一個美好世界的群眾熱情——被消滅殆盡。

  對這部電影最有名的批評,來自80多歲前西班牙共產黨和以前歐洲共產主義(Eurocommunism)的權威人物——卡里略(Santiago Carrillo)。卡里略寫道:「在左翼視野的洛區電影裡,扭曲了和貶低了西班牙人民反法西斯的鬥爭。……批判斯大林和斯大林主義的後果,令到我們看不到在現實裡的法西斯主義。……其結果表明一個不值得為之奮鬥的共和國。」

  洛區對此的回應,他提醒卡里略他在當時曾強烈指責過POUM是法西斯分子。卡里略雖然承認卻有點滿不在乎似的,他為自己開脫的理由﹕「許多普通平民也會如此」——這是一位西班牙共產黨前領導人失憶的解釋,但他曾在其出版的著作文章及公開講話告誡過「普通平民」,要視非托洛茨基主義者為托洛茨基主義者和托洛茨基主義者為法西斯分子。

  洛區一直忠於他的電影創作風格來呈現這種歷史的複雜性——儘管有語言差異、和在國外地方存在的困難,他仍起用非職業演員和即興的拍攝。他找到無政府主義者和共產主義者扮演在POUM武裝組織內的法國、意大利、德國、英國、愛爾蘭和美國的志願者的角色,就像在他《頂硬上》(Raining Stones)裡用真實的建築工人、和在《希望的年代》裡用真實的工會會員。他老是說:「階級,你不能裝扮的。」

意大利導演彭特克沃(Gilles Pontecorvo)和希臘裔法籍導演加拉夫斯(Costa-Gavras),兩人過去30年製作了優秀的政治驚悚片。洛區顯示出他同樣能做到:1990年發行的《致命檔案》(Hidden Agenda),就這樣一舉令他在歐洲成名。但是洛區選擇了不同類型的電影,讓歷史透過工人階級的實在經驗而被重新詮釋。他捨棄了他早期構思將喬治.奧威爾小說《向加泰隆尼亞致敬》(Homage to Catalonia)拍成電影的想法,就是為了擺脫喬治.奧威爾的看法:過度強調知識分子在內戰中的作用。他說道:「國際工人階級的團結是西班牙人民的最好朋友。」

洛區著名的即興技巧、時間順序排列的拍攝和盡可能再現真實的情況(劇作家格里菲思【Trevor Griffiths】曾觀察道:「如果洛區能拍一部不用攝影機的電影,他會這樣做的。」),並非只是花招而已。它們都是用來表達洛區其政治目的的工具:合乎政治內容所需要的形式。從告訴人們去想什麼這意義上,革命宣傳行不通了。但是,洛區藉著展示出人們透過自身的經驗如何改變思想觀念而使觀眾參與其中。這就是他電影巨大感染力的來源。這也是為何他是個如斯具顛覆性的藝術家。




2014年6月27日

《資本論》之探究 柯林尼可斯(Alex Callinicos)

  宋治德


當前資本主義的危機,適值其時人們對馬克思的《資本論》重新引起興趣。社會主義評論(Socialist Review)(譯者按:2014年六月號網頁版)訪問了柯林尼可斯(Alex Callinicos)有關他即將出版的新書(譯者按:《破譯〈資本論〉》【Deciphering Capital】),其探討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理解。



問:人們對馬克思《資本論》的興趣和辯論已然復興。你認為其原因為何?為什麼你要以你的新書介入這場辯論?

最主要原因是自1990年代以來,我們已經可以看到,新自由主義引起人們的激進化以及對它的抵抗。起初,對新自由主義和資本主義的眾多批判,是在非常不同的知識基礎上進行。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有關討論更多的聚焦在馬克思主義的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層面上,當中包括要回到《資本論》。我們可以清楚看到哈維(David Harvey)惹人注目的《資本論》講座及其衍生的著作。

第二個原因,我們看到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復興、馬克思主義者對《資本論》的學術討論,其部份原因是馬克思恩格斯完整的著作逐步問世——《馬克思恩格斯全集》國際版(MEGA)(譯者按:德文版,其亦相繼被譯成其他語言),增加了我們接觸馬克思過去還未發表過的預備手稿和筆記。

所以,這是研究《資本論》的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時期,研究它不止是純粹的學術活動,而是對資本主義發生了什麼事——當然尤其是已經發生了的在2007-8年的大崩盤,正是在這脈絡下試圖了解它。

個人而言,我對《資本論》抱有很大的研究興趣。1970年代,我的博士論文就是研究《資本論》的,我想回到它而作更深入的研究,我現在已經做了。

問:此書主要論點認為,需要將資本理解為一種關係,一組社會關係的網絡。為什麼你如此強調這一概念?

唔,其中原因,我想因為這是正確的方式來了解馬克思在做什麼。他從1840年代開始便說,資本不是某物或某數量的金錢,而從兩個方面來界定它是一種社會關係。

首先是僱傭勞動與資本的關係,其在工人被剝削以榨取剩餘價值下,才得以說明。第二方面,資本本身之間的關係,正如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the Grundrisse)(《資本論》的初稿)裡,稱它為「許多資本」(many capitals)。

尤其在相互是對手的資本之間所採取的競爭形式。馬克思界定資本主義的性質,就是以上述兩種關係和它們的相互關聯。我認為這是馬克思十分重要的洞察。

但對《資本論》的許多討論,卻不明白這點。所以,你就會得出資本是一種物質,一種遲緩(inert)的元素,寄生在——如哈特(Michael Hardt)和奈格里(Antonio Negri)他們書裡所稱的——「諸眾」(the multitude)之上而得以自肥。

問:你將馬克思與英國偉大的古典經濟學家李嘉圖兩者的對比,作為你對《資本論》解釋的中心。你認為馬克思從李嘉圖那裡獲得什麼?又會拒絕什麼?

我將很多重點放在馬克思對李嘉圖的批判上,因為馬克思與黑格爾的關係已有大量的討論,包括馬克思的《資本論》有多少是得益於黑格爾的《邏輯學》(Science of Logic),馬克思這裡為人熟識的說法:他在1850年代後期從事《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的研究時,也在讀它。(譯註[1]

馬克思與李嘉圖的思想關係卻較少受到注意。但如果你讀馬克思其有關經濟方面的著作,黑格爾的影響是存在的,對了解他與黑格爾的關係也是非常重要,馬克思卻只有極少處提及了黑格爾

而你會發現馬克思卻大量引用了李嘉圖的著作,以及或許在知識上是《資本論》的手稿最重要部份——稱為《1861-63經濟學手稿》(1861-63 Manuscript)——以批判李嘉圖的學說為主。

因此,要了解馬克思在《資本論》裡所做的,你必須要看到他與黑格爾、李嘉圖兩人的關係。

馬克思從李嘉圖獲得對勞動價值理論一種非常清楚的說法,換言之,這個想法就是商品交換根據在生產過程裡的社會性必要勞動,和——沿著這種洞察——一種非常鮮明的代表資本與僱傭勞動的對立關係。

馬克思認為李嘉圖學說存在的問題,首先是李嘉圖將資本主義自然化了。所以,李嘉圖認為資本與僱傭勞動的關係——馬克思更一般地稱為資本主義的運動規律——是生產的普遍特徵所出現的結果。

簡單說,李嘉圖並沒有對他所揭示的資本主義矛盾想要做什麼,但是馬克思明白資本主義作為歷史有限的和過渡性的、只是某種特定的社會生產型式。

對馬克思而言,這是有關李嘉圖的方法。李嘉圖肯定勞動價值理論的真理,但這不足以應付資本主義作為一種制度運作的不同方式。例如,金融市場的行為,人們憑空賺錢而不是通過剝削僱傭勞動。

李嘉圖的勞動價值理論,不能真正統攝資本主義所有這些具體的不同方面。

馬克思受益於黑格爾的重要地方是,黑格爾發現了一種方法,它能夠恰當地將各種看似不同的矛盾元素統攝入一個清晰的整體之中。

問:馬克思發展出的分析方法,幫助揭開資本主義生產其內部性質的奧秘,尤其是以「從抽象上升到具體」的概念。你能否概述馬克思的方法,其在《資本論》裡有什麼意義?

「從抽象上升到具體」這警句,在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裡,用來描述了解資本主義的科學的正確方法。這是來自黑格爾的一句口號(譯者按:「由抽象進展到具體」)。因此,在這一點上我們可以看到黑格爾對馬克思的重要影響。

有關馬克思的方法,回到我此前所說的馬克思和黑格爾的關係上。李嘉圖將勞動價值理論與資本主義其他所有的這些特徵(金融市場、租金及等等)並置,但這些特徵不能契合他的勞動價值理論。

馬克思在好幾處提到,李嘉圖的錯誤是未能透過一系列的「中介階段」(intermediary stages),將其勞動價值理論的抽象命題與上述這些具體特徵扣連一起。

換言之,如果你想了解資本主義,你必須展示出資本主義,從基本榨取價值和剩餘價值、生產的剝削過程,它如何具體運作。資本主義生產包含的不同元素、而當其與勞動價值理論放在一起時所展示出的資本主義實際表現為何。

特別是在《資本論》第三卷裡,馬克思談了很多有關資本主義的表象是如何具欺騙性,在生產裡的基本剝削關係被掩蓋和隱藏,但這些表象作為理解資本主義運作所必不可少的意義時,則又是「真實」的。

從抽象上升到具體的方法——這意味著逐步的了解越來越複雜的體系特徵——目的是要揭示資本主義為何看起來與它根本上作為創造價值和剝削的體系,是如斯不同。從正確看法上的分析而了解這些特徵,你會看到它們如何融合在整個體系之中。

問:有關對《資本論》的爭論其中明顯的地方是,它不止是理論上的,也有其政治後果,這正是你認為在對它的討論之中,有種趨勢是貶低僱傭勞動的角色。你能否概述這方面的爭論,和給我們一些例子。

哈特和奈格里是這方面好的例子。在他們上一本重要的著作《共富》(Commonwealth)裡,他們說資本基本上已成為某種寄生物。我們有自然的、人類的世界,和正在出現的各種創意事物,而資本由外面而來,從這個創造性、自然的、人類的世界之中榨取價值。

租金對他們而言,成為榨取剩餘價值的主導形式。但馬克思和李嘉圖兩人都視租金的剩餘價值形式,不是來自在組織生產中的剝削者,而是單純從土地所有權的遲緩事實作為生產的必須條件。

這就是最清楚的例子,但令人關注的是哈特和奈格里這類的思想版本卻何等普遍。即使哈維的「掠奪式積累」(accumulation by dispossession)概念,對於這類想法有時也會作出過多的讓步。

這類想法所忽略的:什麼是《資本論》的核心(尤其是馬克思生前已出版的第一卷)?它正是這樣的過程:工資勞動者受僱於資本家,然後在生產中被剝削,和在此過程中創造價值和剩餘價值。

關鍵問題是:哪個圖像更符合我們所生活在其中的世界?馬克思所描繪的圖像繼續很好的符合這個世界。什麼是上一代人的資本主義最重要的事實?這是工業資本主義在東亞的擴張。它有否參與主要是攫取自然資源、掠奪土地和強迫農民離開他們的土地呢?它當然參與了這一切,在這理解下,正是哈維的「掠奪式積累」其正確之處。但重要的是,工業資本主義也參與了發展龐大的工業園區,那裡的僱傭勞動者揮汗如雨地生產工業商品,這是資本主義的生存和再生產的核心。

這要回到馬克思的某些基本看法,馬克思視資本主義為極剝削性的制度,它極具破壞性而又浪費,但也有極大的生產率。

問:在危機的一章,你注意到馬克思有「多維的」(multi-dimensional)關於危機的概念,他將利潤率下降的趨勢、及其如何與金融市場的相互影響作為這個危機概念的中心。你可否再詳述一下?

馬克思原本構思《資本論》為其六大卷著作之一部份,最終的著作是有關世界市場和危機。

所以對馬克思而言,了解資本主義危機是非常重要,但他從來沒有接近完成這個計劃,他或許放棄了。

馬克思從來沒有發展出對危機一套體系性的分析。但你可以通過他《資本論》的連續手稿,越加清楚地看到他對危機出現的細緻描述,是一種相當複雜的解釋。

這裡有不同的維度,我列出了六項。對我而言,最重要的兩項就是你所說的。

首先,就是利潤率下降趨勢的理論。這理論是馬克思從李嘉圖那裡繼承過來並改造它。李嘉圖認為利潤率下降,因為在農業方面的生產力降低,所以工資上升而利潤下降。相反,馬克思認為利潤率趨向下降,是因為勞動力變得更具效益。這就導致了著名的「資本的有機構成」(organic composition of capital)(資本投資於生產資料與資本投資於僱用工人之關係)的上升。結果就是利潤率下降。

但你看到馬克思的利潤率下降的概念,由《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原來想法的版本到《資本論》第三卷手稿,其發展變得更為複雜。這是因為馬克思更加看重他所稱的「抵銷傾向」(counteracting tendencies)。

換言之,作為一種經濟體系的資本主義其內在的組成力量,既會拉低利潤率,但又會幫助它再度回升。

其中最重要是的抵銷傾向,就是馬克思所說的不變資本(constant capital)(資本投資於生產資料)的貶值和毀滅。他因此看到危機的極其重要之處:已經積累起來的資本,不再能用來獲利,而要大規模地被毀滅。

馬克思認為金融市場的行為,是在這過程中扮演重要角色。19世紀中期的資本主義,經歷了一系列令人印象深刻的金融崩盤,馬克思身處倫敦的有利地點,花了很多時間來了解它。

他看出在金融市場所發生的是泡沫與恐慌之間的鐘擺。其中某些我們今天非常熟識,如把促進積累的過程放在首位——當有泡沫時,更容易籌集資本進行投資。

但當發生金融恐慌,便要通過一種毀滅資本的方式,必須使利潤率回復水平,讓這制度重新開始擴張。

這個非常精緻的危機理論其中的元素,我認為仍是非常切合用來了解:什麼是導致2007-8年金融大崩盤,和為什麼這種制度很難擺脫從崩盤所製造出來的衰退。

問:有種陳詞濫調,認為馬克思已經過時,資本主義自他寫了《資本論》之後已變得難以辨別。相反,你堅持認為馬克思所描繪的圖像,相比他所處的時代,是更多而不是更少地符合當今世界。你為什麼會這樣認為?

馬克思很早已發展出一種清晰的理解,就是資本主義是個全球性的體系。他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裡,說到資本的概念已包含世界市場的創造。

那種認為馬克思所描繪的只是維多利亞時代工業資本主義的圖像,是極大的誤導。我並不是說這裡沒有丁點兒真的過時了的地方,而是他著作的現實性卻是驚人的。

所以,馬克思對中國很感興趣,並認為它對未來全球資本主義(global capitalism)的重要性。他曾在1858年,寫給恩格斯一封讀來饒有趣味的信,他說:「我有信心革命會在歐洲發生,但問題是資本主義正席捲美國和中國。如果在歐洲的革命成功,但它卻被世界其他這些地方的新資本主義兩側包抄,那會出現什麼情況?」(譯註 [2]

當然,資本主義在中國的發展要在他身後一百年(譯者按:作者應是指從全球資本主義的意義而言,而一百年只是約數),但他去世之時正好是資本主義在美國有顯著的發展。

馬克思為什麼從未完成《資本論》,其中一個原因,因為他想累積到足夠的數據,以了解美國所發生的事。

但是,中國的最終崛起而作為世界資本積累的中心,其某些特徵在馬克思所發展的這種分析架構內已有觸及。你會看到同時存在的擴張和危機、對環境的破壞、和對僱傭勞動的剝削,它們在全球範圍內不斷的加劇惡化。

這種特定而錯綜複雜的聯結,對了解馬克思的資本理解、了解今日世界都是非常重要。例如,當你看新聞,在越南的工廠工人騷亂,抗議中國在東亞地區顯示它地緣政治的力量。你會看到,在越南過去1520年所發展的幾乎完全是新的工業,它對全球資本主義和世界市場是何等的重要。

越南工人的騷亂不止是反對中國,還要求調高工資等等。所以,你會看到馬克思所寫的對了解環繞我們今日世界正在發生的事,具有何等的適切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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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註:
[1].這裡出處可參考《馬恩全集》中文第1版,第29卷,第250頁,人民出版社。有關引文:「我又把黑格爾的《邏輯學》流覽了一遍,這在材料加工的方法大的忙。」但文句不通,反而盧卡奇的經典著作《歷史與階級意識》的1922年序言裡說得更清楚:「他在1858114的信中強調指出重讀黑格爾的《邏輯學》對他制定寫作《政治經濟學批判》的方法『幫了很大的忙』。」第42頁,1992年版,北京:商務印書館。

[2]作者這裡所指,應該是馬克思於1858108致恩格斯的信。但與相關原文,內容有些出入,不過意思基本接近。原文:「資產階級社會的真實任務是建立世界市場(至少是一個輪廓)和以這種市場為基礎的生產。因為地球是圓的,所以隨著加利福尼亞和澳大利亞的殖民地化,隨著中國和日本的門戶開放,這個過程看來已完成了。對我們來說,困難的問題是:大陸上革命已經迫於眉睫,並將立即具有社會主義的性質。但是,由於在極為廣闊的領域內資產階級社會還在走上坡路,革命在這個小小角落裡不會必然被鎮壓嗎?」見《馬恩全集》,中文第1版,第29卷,第348頁,人民出版社。

2014年6月17日

皮克提資本理論的優與劣

柯林尼可斯Alex Callinicos

郭鷺   宋治德  校訂
  
校按︰原載英國社會主義工人黨(Socialist Workers Party)報章《社會主義工人》(Socialist Workers)網頁,於2014513上載之



皮克提(Thomas Piketty)所著《21世紀資本論》(Capital in the 21st Century)一書,在上周榮登美國亞馬遜暢銷書榜排名第二位。它愜意地躋身於暢銷書之列——同期之中,有著關於患癌生活的催人淚下的故事小說,以及作為迪士尼電影開發副產品的兒童漫畫圖書。

在英國,這一影響力卻顯得微乎其微。然而,它依然在印刷、電台、電視等媒體中占有重要地位。

在過去幾周內所取得的驚人成功,對於一名迄今為止還默默無聞(校按︰指對英國讀者而言)的法國經濟學家所撰寫的這樣一本標價29.95英鎊的、各式統計圖表充斥其間的煌煌700頁巨著而言,這確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皮克提自己已然搖身一變為——用《金融時報》的一名美國編輯的話來說,一位「搖滾明星式經濟學家」。

而作為一名經濟學家,在其著作中關於經濟不平等的主題也令他顯得與眾不同。

不平等現象,作為金融危機所導致的結果以及由此而引發的「反對1%」運動,已成為當代主要的政治問題之一。

皮克提重新彰顯了18世紀末到19世紀初源自亞當.斯密和李嘉圖的古典傳統,這代表了將政治經治學作為歷史和道德範疇內學科的態度。他感興趣的是實證性地研究經濟趨勢,而非如主流經濟學家那般熱衷於構建數學模型。

21世紀資本論》的核心,是內容豐富與趣味性兼而有之的經濟社會學。不幸的是,皮克提構建的理論基礎和由此所做出的政治結論,卻遠非強而有力。

優點

就許多方面而言,這本書最大的優點、缺點都集中於其對財富的論述。

對不平等的許多研究似乎主要著眼於收入的差異。但皮克提感興趣的是——在這一點上,他無疑是正確的——財富的分配以及它如何改變。畢竟,我要回到一個重要的先決條件:富人之所以富有,是緣於他們掌控了經濟資源,並可以據此要求比其他人更高的收入。

皮克提作為一個國際研究小組的成員,幫助編纂關於收入和財富的統計資料,他也出色地利用了這些研究資料。他的祖國法國在這一方面的有關資源尤其豐富,這源自於18世紀90年代法國大革命期間實行的財產稅。這也意味著,這些連續性記錄資料所覆蓋的時期跨越超過兩個世紀。同時,美國、英國和德國也在他的研究中扮演了主要角色。

皮克提的結論駁斥了在20世紀50年代中期由庫茲涅茨(Simon Kuznets)所建構的「規律」:它聲稱收入不平等趨勢的上升只存在於工業化的早期階段,其將隨著經濟發展日趨繁榮而逐漸消失。

皮克提的資料則描繪了一幅截然不同的畫面。

就拿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夕的英國來說,在1900~1910年,位居社會頂端的10%擁有90%的財富,而在頂端最上層的1%擁有近70%的財富,其餘群體則事實上一貧如洗。

雖然不太明顯,然而在法國和德國也能找到相似的畫面。儘管大家都是經歷過工業革命的社會,在這裡財富的主要形式卻仍舊保持著長期的土地所有制,生產力仍然相對較低。

簡.奧斯汀(Jane Austen)和巴爾扎克的小說裡所描繪的上層階級狀況深深吸引了皮克提。這些人依靠巨大的物質差距,將他們與其僕人隔絕開來,而所享受的生活方式平均高於今天生活標準的二到三倍。不過,在歷經兩次世界大戰、大蕭條時期和數次政治動盪的摧毀財富之後,國家的作用和稅收水準得到極大的提高。在法國,位居社會頂端的10%所分享的財富在1950年到1970年之間跌至60~70%,最上層的1%所據有財富則降至20~30%。

然而,天平開始向富人傾斜。在英國,例如2010年,上層10%擁有70%的財富,最頂端1%則擁有20~30%。在美國這樣一個移民社會,在20世紀初時財富是較少集中的;在1914~1945年,財富分配也較少受到擠壓。而在2010年,前10%卻擁有超過70%的財富,1%則坐擁35%

相似點

收入分配也遵循了一個相似的趨勢——儘管不像財富不平等分配那麼嚴重。它自1914年之後開始縮小,但現今卻急劇擴大。例如,在美國,那1%所占國民收入的份額,已由70年代的6~8%上升到2010年接近20%。

然而,構成不平等的實際部分已經發生了變化。對於富人而言,土地不再是一個重要的財富來源,而高薪資則在收入不平等方面發揮著更大的作用。皮克提駁斥了通常的一種解釋,也即是技術變革推高了高學歷員工的工資。他將其所稱之「超級經理的崛起」—— 尤其是在美國和英國出現的高管,歸咎於任人唯親的企業驅動了一個「最高收入的爆炸式增長」。 

皮克提譴責了他所謂的「極端精英管理主義」、「現代社會——尤其是美國社會——顯然需要指定某些個人為『贏家』」,並給予他們大手大腳的獎勵。

皮克提說道,在19世紀末的歐洲,資本價值相當於六、七倍的國民收入;而在20世紀上半葉則跌落到二至三倍,但現在在英國和法國卻回復到了五倍。他聲稱這足以在他所謂的「資本主義的第二基本規律」的基礎上作出解釋。當資本回報率高於經濟增長率,富人可以靠儲存足夠的收入以此積累比任何時候更多的財富。根據皮克提所言,這些情況盛行於1914年之前,而在今天又再次出現。


不過事情從一開始就錯了。對於皮克提而言,資本可以具備任何一種財富形式——可以是一塊土地,一台機器,一幢公寓或者一紙債券。已有批評指出,這與我們在主流經濟學中所看到的對資本的定義,就本質而言並無差別。

差異點

相比之下,對於馬克思而言,資本是一種社會關係。更具體地說,它是一組社會性關係的集合:即允許資本家使用他們的金錢,以此控制生產資料並進行生產。這促使他們強迫工人去創造價值和——也是最重要的——剩餘價值,也就是他們利潤的來源。

馬克思認為,確定資本對一切商品的占有正是拜物教的極致。

如同皮克提所指出的,20世紀一個最大的社會和經濟性變化是,更多人擁有屬於自己的房屋。但這並沒有給他們以榨取剩餘價值的權力。

皮克提對資本的錯誤概念削弱了他對資本長期趨勢的預估,而這與他對馬克思的矛盾態度是有關聯的。他將自己的書命名為《21世紀資本論》,意味著想要延續馬克思偉大著作的野心——儘管他聲稱自己從未讀過它。他讚揚馬克思對不平等現象加劇的「關鍵洞察」。但皮克提對馬克思的大部份評論是負面的,或是不準確的。例如,他說︰「馬克思的理論所隱含著的是依賴於對生產率長期零增長的嚴格假設」。

馬克思的看法實際上是相反的:生產力是資本主義發展的動力但也經常令它陷入危機。值得一提的是,這本書以一個奇怪而帶怨恨的註腳作為結尾,攻擊與馬克思主義關係密切的三位著名法國哲學家——薩特、阿爾都塞和巴迪烏。

皮克提看到不平等擴大的必然趨勢,他的政治解決方案是財富稅。他指出,美國和英國需要對稅制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要像1940年代般對財富和(高薪)收入的「近乎沒收式」的徵稅水準。

但是他忽略了明顯的一點。

隨著鐘擺擺向資本,尤其是新自由主義在1980年代的進攻,稅務制度被改造得更有利於富人。只要資本主義依然存在,那麼不平等也將一直延續下去。

皮克提讓我們更深入地理解了什麼是資本主義的冷酷引擎所驅動之下的不平等的真實面目。但與他的意圖相反,其所促進的將不是改良的推行,而是革命的進程。


2013年7月20日

柯林尼可斯(Alex Callinicos)《幻想之篝火》(Bonfire of Illusions)之書評

「要求拋棄對自己處境的幻想,也就是拋棄那需要幻想的處境。」
馬克思《〈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


柯林尼可斯( Alex Callinicos)這名字,在當今左翼思想界,相信毋須再多作介紹。這位英國當代著名馬克思主義理論家,現任教於英國倫敦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歐洲研究系,過去出版過不少有關馬克思主義的理論著作,當中有些已分別於中國及台灣被翻譯成中文。

柯林尼可斯最近期的著作,是2010年推出的《幻想之篝火》(Bonfire of Illusions),此書探討及分析2007-8年發生的全球金融危機,揭示資本主義的固有危機。作者在前言開宗明義,本書目的要說明這場金融危機的根源,就是發達資本主義經濟體系過去幾十年來長期不能解決的過度積累與利潤率下降的問題。

書名《幻想之篝火》,來自馬克思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的其中一句名言﹕「要求拋棄對自己處境的幻想,也就是拋棄那需要幻想的處境。」什麼是需要拋棄的幻想的處境(或狀 況)?就是資本主義目前的這場金融危機,在美國、英國及歐元區各政府大力挹注銀行金融體系,以及繼續加大力度削減社會保障情況下,人們普遍相信這場危機已成過去。作者就是要對這種幻想的物質條件加以批判及揭示其荒謬性,換言之,要求讀者認清資本主義的危機一直存在。

作者從兩大範疇著手分析這場資本主義的危機,一個是金融化的問題,第二是地緣政治的帝國理論,而這兩者又如何相互關連呢?

首先在引論部份,作者指出2008年9月美國雷曼兄弟公司倒閉,以及在同一年8月俄羅斯與親美的格魯吉亞(台灣譯作喬治亞)的戰爭,這兩個事件可以理解為一 個歷史進程的轉捩點。前者引發資本主義自1930年代大蕭條以來最大的金融危機;後者代表後冷戰年代格局的結束。但兩者都標誌美國霸權的明顯減弱或甚至衰敗。

作者在第一部份「威信掃地的金融」(Finance Humbled),概括近年理論界(主要是左翼學者)討論金融化問題的三種說法,以及對金融危機的不同解釋。作者自己從馬克思主義的政治經濟學視野分析資本主義的內在矛盾,以此理解金融化和金融危機。

有關何謂金融化的問題,第一種講法是認為金融——具體以銀行的形態——在經濟上成為主導力量(24頁)。而第二種是認為金融在經濟上日益具有自主地位,這歸功於金融市場參與者的激增或擴散,主要是指影子銀行——包括對沖基金、私募基金和結構性投資工具等(26-27頁)。第三種是在金融市場更廣泛層面的各施動者(Agents)的整合,包括銀行、影子銀行、各種資本企業以及甚至工人階級家庭(29頁)。

作者綜合以上三種 對金融化的定義,金融化意味著是金融部門的更大自主性、金融機構和工具的激增以及金融市場更廣泛層面的各種經濟施動者的整合。但問題就是金融的重要性越 大,它就越引發整體經濟的不穩定(34-35頁)。我們該如何理解金融化的不穩定性質?作者分別探討閔斯基(Hyman Minsky)、哈耶克(F.A.Hayke)和哈維(DavidHarvey)他們三人對這方面所提供的理論資源。

作者認為激進的凱恩斯主義者閔斯基,在這方面提出非常重要的見解。閔斯基指出「不穩定性是資本主義固有的和不可避免的缺陷」,問題是閔斯基不能將這種資本主 義的不穩定性深入地聯繫到更廣泛層面的資本主義的經濟關係(41頁)。新自由主義之父哈耶克卻將這種不穩定連繫到資本主義的信貸問題,認為信貸導向帶動經 濟擴張從而產生不穩定的景氣,當然他一貫反對國家介入以防止隨之而來的經濟危機(44頁)。

第三種對金融危機的解 釋,就是哈維在他的經典著作《資本的限制》(The Limit of Capital),裡闡發對馬克思《資本論》的分析。哈維抓緊馬克思提出的「利潤率下降」構成資本主義危機形成的概念,作為第一道「切入口」。第二道「切入口」就是將金融現象聯繫資本主義生產的動力的關係來作解釋(47頁)。作者借助哈維的洞見,進而提出自己的看法,對於目前的金融危機,作者強調由金融體系開始的危機,不代表產生的根源也在那裡(50頁)。它不單只是如凱恩斯和閔斯基提出「金融市場的功能障礙」,更是反映資本積累過程的更為深層的矛盾。因此,作者從三方面分析目前的金融危機。過度積累和利潤率下降的長期危機;全球金融制度長期以來的不穩定和結構上的不平衡;日益倚賴信貸泡沫維持經濟發展(50頁)。

本書第二部份,「帝國的困限」(Empire Confined)從金融危機以及俄羅斯與格魯吉亞的戰爭,探討「國家與資本」的關係。作者論點是金融危機和受影響的各國政府其後一系列的救市措施,象徵著「資本」(銀行等金融機構)最終需要「國家」出手幫忙,這正是削弱人們認為新自由主義世界裡國家的角色越來越無關重要的論據。不過,個人認為作者這個論 點卻有些單薄。因為當金融危機爆發,國家的一系列出手救市措拖令到市場恢復正常運作之後,國家又再次「退場」。或者因為這個矛盾現象,作者其後於《劍橋經 濟雜誌》(Cambridge Journal of Economics)發表〈緊縮政策的矛盾〉(Contradictions of austerity)一文,對這兩者錯綜複雜的關係作更細緻及具說服力的補充【註1】。

至於俄羅斯與格魯吉亞的戰 爭,作者認為這場戰爭有力阻止以美國為首的北約軍事組織(NATO)向東歐及中歐擴張的企圖。可惜的是,作者在這問題所花的筆墨相比第一部份論述金融危機為少(甚至是不平衡),尤其難以達到如作者原先的目的(或者因為作者過高估計這場戰爭),從地緣政治學上帶出它與美國霸權進一步衰弱的關係。甚至,作者還 企圖將此事件再扣連到中國崛起與美國霸權的兩者關係,更顯得有些牽強。

結論部份,作者提出需要對資本主義(「自由世界」)作出制度上的變革,才能避免繼續出現類似的危機。至於另類的出路,作者提出他過去著作《反資本主義宣言》(Anti-Capitalist Manifesto)內的「民主規劃」(Democratic planning)以及「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 )(140-141頁)等的過度綱領【註2】。

雖然本書第二部份,如上所述,有些美中不足。但是,任何讀者希望認真了解馬克思主義的政治經濟學,它是如何解釋及分析目前這場金融危機,甚至資本主義的經濟危機問題,這仍是一本不錯的入門書。

【註1】
見《劍橋經濟雜誌》(Cambridge Journal of Economics)第36卷,第1期,2012年1月。
筆者的譯文連結﹕http://ma-petite-taverne.blogspot.fr/2013_01_01_archive.html


【註2】
見中國的世紀出版集團和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版的中譯本,相關部份的網頁連結﹕
http://www.marxists.org/chinese/reference-books/an-anti-capitalist-manifesto2003/05.htm#4

同書中譯本將Universal basic income譯為「統一的基本收入」。筆者認為譯為「全民基本收入」較為合適。
http://www.marxists.org/chinese/reference-books/an-anti-capitalist-manifesto2003/05.htm#5

Alex Callinicos
Bonfire of Illusions: The Twin Crises of the Liberal World
Polity Press, Cambridge,2010.

2013年7月1日

訪問希臘左翼反資聯盟(Antarsya)兩位組織者

前言及背景


希臘自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機及之後飽受「三駕馬車」(Troika,即國際貨幣基金會、歐盟及歐洲央行)主導的緊縮政策蹂躪,希臘社會正經歷一場前未有的嚴重危機。但這三年來,希臘人民反對緊縮政策的鬥爭,也從沒止息,而且越來越激烈。筆者另一篇報導希臘國營電視廣播公司(下稱ERT)員工反關閉ERT的鬥爭便可見一斑。


此次希臘之行,行程比較匆忙,只能聯絡上兩個左翼團體,與他們的組織者分別作了訪談。一個是左翼重組(Left Recomposition),另一個是英國社會主義工人黨的姊妹組織希臘社會主義工人黨(Socialist Worker’s Party 下稱SEK)。兩個團體都是左翼反資合作及推翻資本主義(Anticapitalist Left Cooperation for the Overthrow 英文簡稱Antarsya,下稱左翼反資聯盟)的重要核心成員團體。

左翼反資聯盟(Antarsya),主要由十個左翼團體於2009年組成。左翼反資聯盟政治綱領著重以工人權利回應經濟危機,包括立法禁止裁員、最低工資每月1,400歐元,每週工時35小時(在不削減工資情況下),銀行收歸國有,立法保障外來移民權利,以及反新納粹主義和種族主義運動等等。左翼反資聯盟主要在工作場所和社區做動員群眾的工作,但亦有參與國會和地方議會選舉。

這裡順帶介紹希臘目前在政治上有影響力的另一團體激進左翼聯盟黨(Syriza),全名為激進左翼聯合統一社會陣線(Coalition of the Radical Left--Unitary Social Front,英文簡稱Syriza),也是由不同的左翼團體和個人組成,但它以單一政黨註冊。激進左翼聯盟黨自2012年國會大選後,躍升國會得票第二大黨。而激進左翼聯盟黨的領導人物齊普拉斯(Alexis Tsipras),是希臘當今的政治紅人。

以下訪談,分別是左翼重組的組織者帕納約蒂斯(Panagiotis Sortiris)和SEK的報紙編輯奈克塔里斯(NektariosDargakis)的綜合整理而成。帕納約蒂斯正職是大學社會學講師,同時也是左翼反資聯盟的現任聯絡人。



照片中間為左翼反資聯盟(Antarsya)聯絡人帕納約蒂斯(Panagiotis Sortiris) 

希臘經歷2008年的金融危機以及之後Troika主導的緊縮政策,社會情況如何?


帕納約蒂斯﹕希臘自2008年的金融危機,實行緊縮政策三年多以來,社會正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深重危機。

在經濟方面,國民生產總值GDP急劇負增長,失業率接近三成,16至25歲的青年失業率更高達六成多,工人工資平均被削減三成。

在社會方面,自殺率、犯罪率及無家可歸人數等都急速上升。


在政治方面,除了政局混亂及不穩外,政府為了貫徹Troika的緊縮政策,反民主及獨裁傾向日益嚴重,很多政策毋須經過民主討論程序便單方面推行。對於工會的罷工,運用緊急法令打擊取締。


2012年國會選舉後組成的三黨執政聯盟的政治取態如何?


帕納約蒂斯﹕2012年國會選舉後三黨組成的執政聯盟——新民主黨(New Democracy)、泛希臘社會運動黨(PASOK)及民主左派(DIMAR),只是脆弱的「多數」。當中,主導希臘政治的傳統兩大政黨新民主黨及泛希臘社會運動黨的得票率均下跌,而整體投票率亦下跌。

雖然執政聯盟處於弱勢,但對於推行緊縮政策卻極具好鬥精神,雷厲風行。當中,尤以新民主黨被視為推行Troika緊縮政策的急先鋒。對工會發起的罷工,都會強硬對付,毫不手軟。如今年初運用緊急法令禁止地鐵工人罷工,以及5月又阻止教師罷工等。


這次希臘廣播電視台ERT被關閉事件的意義如何?


帕納約蒂斯﹕執政聯盟關閉ERT(其實主要是新民主黨策劃的),激起ERT員工及民眾的強烈反抗,社會輿論普遍反對關閉ERT,這項不得民心倒行逆施的政策,令到執政聯盟處於孤立境地,聯盟內部也因此產生嚴重分歧。

關閉ERT激起的社會迴響以及民眾的動員,完全是執政聯盟或新民主黨當初始料不及,ERT員工佔領總部繼續自行廣播運作,政府不敢派出軍警強制清場,避免引發更大規模的社會衝擊。工會發動過一次一天式的聲援大罷工,但只止於此。


我們左翼反資聯盟是全力支持ERT員工的鬥爭及佔領,動員民眾到ERT總部聲援及集會。這次反關閉ERT的鬥爭,可說是為過去幾年來希臘民眾反緊縮鬥爭重新注入新的動力,打擊執政聯盟推行緊縮政策的氣焰。


(註﹕有關ERT員工的鬥爭,可參考筆者另一篇訪問ERT員工的報導。)


可否談談,左翼反資聯盟(Antarsya)與激進左翼聯盟黨(Syriza)的分別?大家有否合作的機會?


帕納約蒂斯﹕基本上,左翼反資聯盟的工作主要是街頭和工作場所的群眾動員工作。我們政治綱領著重以工人權利回應經濟危機,以及如何與現存制度有一種決裂。


而激進左翼聯盟黨(Syriza)雖然有主張反新自由主義的政綱,以及反對緊縮政策。不過,他們著重在議會的選舉工作層面,多於動員群眾的鬥爭工作。

去年選舉當時大家的明顯分別,激進左翼聯盟黨提出留在歐元區,但是我們左翼反資聯盟是主張退出歐元區以及銀行國有化,這些都是激進左翼聯盟黨不敢提出的。

談到合作,應該機會不大。坦白說,激進左翼聯盟黨已經越來越右傾。因為他們的選舉得票日漸增多,現在只想等待時機成為執政黨。就以今次反關閉ERT的鬥爭,激進左翼聯盟黨都不敢提出大罷工的鬥爭。而且,他們將自己包裝成(尤其要說服Troika)即使他們上台,也不會為希臘帶來激烈的改變。


未來希臘民眾反緊縮的鬥爭形勢怎樣?

帕納約蒂斯﹕這次反關閉ERT的鬥爭,是民眾反緊縮政策鬥爭的一個重要分水嶺,重新鼓動民眾的鬥爭熱情。

我估計執政聯盟因這次ERT事件而出現內部的分歧,可能短期內會舉行國會選舉,政治形勢會更加動盪。

(註﹕訪問後不久,民主左派退出執政聯盟。)

社會的變革形勢是存在的。問題是我們如何將社會矛盾提供的時機,打開一個徹底改變的空間,推動和串連民眾的鬥爭要與現存制度或秩序作出徹底決裂。


照片左邊為希臘社會主義工人黨(SEK)的報紙編輯奈克塔里斯(Nektarios Dargakis)。SEK也是左翼反資聯盟成員團體。 

工會對緊縮政策的回應如何?

奈克塔里斯﹕工會領導——希臘共產黨在工會仍在一定勢力——對於反緊縮政策的鬥爭,雖然原則上仍是支持的,但流露宿命和悲觀情緒,表示即使再發動大罷工也不能改變緊縮政策,因為可以做的都已做了。


但工會在今年初也正式發動一天的大罷工,以及為今次ERT事件發動的罷工。因為工會領導面對基層會員日益的不滿以及鬥爭情緒,某程度要作出回應。但我們左翼反資聯盟認為一天式的罷工當然不足夠,工會需要發動更堅決的鬥爭。


新納粹主義組織金色黎明黨(Golden Dawn)興起原因為何,以及左翼團體如何面對?

奈克塔里斯﹕去年選舉,新納粹主義金色黎明黨的冒起,是個非常嚴重的社會警號。他們發動對外來移民的暴力攻擊甚至謀殺,令人震驚。但同時要了解,政府為轉移經濟危機問題,過去將矛頭不斷指向外來移民的種族主義,宣揚大國族主義,打擊工會罷工權利等等,間接助長這股極右新納綷主義勢力的興起。

但同時去年由不同革命左翼團體推動及成立「反種族及法西斯主義威脅運動陣線」(Movement Against Racism and the Fascist Threat ,KEERFA)的聯合陣線,希望團結工人階級、各工會及政黨,共同反擊新納粹主義和種族主義。


運動目標是要在各社區層面,孤立新納粹、法西斯主義及種族主義者,以及組織移工和少數族裔移民,捍衛他們的權益。今年10月更會舉辦大型的反法西斯主義節。

2013年6月20日

記希臘電視廣播公司ERT員工反關閉公共廣播的佔領鬥爭

希臘三黨執政聯盟,6月11日晚上,突然宣佈終止國營的希臘電視廣播公司(下稱ERT)旗下的公共電視、電台節目播送,並物色外間私人公司接手營運,即時解僱2600多名員工(包括記者、技術人員及行政人員等)。但被解僱的員工並沒有自動投降,像希臘民眾反抗由IMF、歐盟及歐洲央行「三頭馬車」(Troika)強制希臘實施緊縮政策的鬥爭一樣,發起一連串的抗爭行動,更富意義的是員工佔領及接管公司總部自行營運,繼續為希臘民眾提供公共廣播服務。

自ERT員工佔領廣播公司總部的鬥爭以來,由工會及其他左翼團體發起每晚在ERT總部外舉行聲援集會,集會有聲援團體發言及各種表演節目,參加人數動輒數千。

6月19日黃昏時份,ERT員工佔領鬥爭踏入第9天,我來到ERT總部,希望做些實地考察及訪問。到達現場,集會還沒開始,已有不同左翼團體擺設攤位,派發宣傳單張及售買它們的報紙和刊物。原本聯絡好希臘社會主義工人黨(下稱SEK,SEK為英國社會主義工人黨Socialist Workers Party的姊妹團體)的一位朋友,現場給我介紹認識一些ERT員工及SEK的朋友做些訪問,但他因組織工作稍晚才到(他實在事忙,最後沒有來)。

而在等候SEK朋友期間,把心一橫,倒不如直接進入ERT總部大樓,看看能否找些員工做訪問。我一進入大樓內的大廳,已經感覺一種工人當家作主的氣氛。四週貼滿海報及橫額,兩邊的閘口有負責的工人守著,查看進入大樓訪客的通行證及有關證件(員工有員工證便可以在閘機直接拍卡進入)。這時內心有些猶豫,但還是硬著頭皮到接待處向負責的女士直接道明來意。表明我是外地來的學生,希望接觸ERT的員工作些訪問。這位女士能說流利的英語,先登記我的護照資料,然後打電話請示有關負責的同事能否作出安排。結果令我喜出望外,她給我發了一張臨時通行證,叫我到外國新聞部的辦公室。

我到了外國新聞部辦公室,輾轉找到一位女記者做個簡短訪問。她叫瑪莉亞(Maria),34歲,大學主修新聞,從實習到畢業後便一直在ERT工作,至今已12年。她娓娓道來這場抗爭的始末及理據。

過去幾年,在緊縮政策下,政府已經開始提出要對ERT進行「改制」或架構重組。瑪莉亞想不到的是,去年(2012)國會大選後組成的三黨執政聯盟——新民主黨(New Democracy)、泛希臘社會運動黨(PASOK)及民主左派(DIMAR)——竟然可以這樣粗暴地突然關閉ERT,並遣散所有員工。由所屬新民主黨的總理薩馬拉斯(Antonis Samaras)提出的這個方案,沒有經過基本的民主機制討論(包括由國會討論及通過),便單方面強制實行,完全是反民主。ERT自1938年創立以來,只曾於二戰期間在納粹德國佔領下被關閉。

其次,政府聲稱因為ERT連年虧損,關閉ERT尋求外間私人公司接手,是逼不得已的做法。但瑪莉亞認為ERT作為公營機構,收入主要來自納稅人,當然不代表不需要改革令她變得更有效率,但是她反駁虧損的禍首是公司的董事局,他們每人月薪數千歐元(數萬港元)以上,但平時卻看不到他們有到公司工作。而且,機構上層的管理不善甚至有貪腐等問題,沒理由要由普通員工來買單。

第三,雖然ERT是代表政府的廣播機構,但節目能為民眾提供多元的選擇,包括電影、古典音樂、藝術及文化等方面。新聞節目雖無可避免會闡釋政府立場,但會採取平衡客觀報導原則,各黨派立場都會作介紹。日後若果由私人財團經營,製作的節目便純粹由商業原則掛帥,多會播放荷李活(好萊塢)的電影,觀眾的選擇少了。更糟糕是新聞節目會像現時私人財團擁有的媒體一樣,只宣傳某一政黨的政見,以及一面倒地推銷緊縮政策。

所以,捍衛ERT的抗爭,不是純粹要保障工人的就業權,還有公共廣播的空間及民眾的多元選擇。而且,自從佔領ERT的抗爭以來,希臘民眾普遍都是積極支持,畢竟ERT過去製作的一些受歡迎的節目,已成為希臘過去幾代人的集體回憶。另外,政府既然可以隨時關閉公營服務及解僱員工,任何人他日也可能成為下一個被開刀的對象。

對於現時ERT的鬥爭,瑪莉亞坦言結果仍然難料。從佔領ERT總部首天起,政府已不斷恐嚇會出動警察武力清場。所以,有民眾自發到總部聲援及防止警察武力清場。現在,執政聯盟遇到員工堅強的鬥爭和民眾普遍的抵制,所以執政聯盟內部亦開始出現分歧,泛希臘社會運動黨及民主左派表示不支持新民主黨這項政策。所以,政府又改口表示可能不會全部結束ERT,或會保留部份公共廣播和員工。另外,法庭亦裁決,政府即時關閉ERT結束公共頻道是違憲,但瑪莉亞強調法庭的裁決並非表示ERT不能由私人財團經營。

簡括而言,政府在推行緊縮政策,越來越走向獨裁專制。同時,極右法西斯的金色黎明黨(Golden Dawn)的崛起,令瑪莉亞感到非常憂慮,這也反映社會危機嚴峻時刻,將矛頭指向外來移民及弱勢群體,總會獲得一些支持。希臘社會需要健康的變革力量。

當訪問結束,我到員工餐廳買飲料,準備到總部外參加聲援團體的晚會。整個員工餐廳座無虛設,煙霧瀰漫,這裡完全不設禁煙區(其實整棟大樓都是)。結果又認識到幾位員工,原來其中有些是已退休的節目製作部的前員工,她/他們每天特地前來為現職員工的鬥爭打氣。她/他們一聽到我來自香港,表示很喜歡王家衛導演的作品,大家說著說著……我便順道在員工餐廳解決晚飯需要,反正大樓外的音樂會演奏在裡面也聽得一清兩楚。

差不多到晚上11點,我必須要回旅店了,因為晚上11點半後便沒有地鐵,否則要在大樓內與仍然留守的員工一同過夜了。

在回旅店的路上,腦海裡一直想著,姑不論ERT員工鬥爭的結果最終如何?但經過今夜的實地體驗,更堅信「另一個世界是可能的」(Another world is possible)不是純粹的口號,民眾是可以從生活中實踐出來的,民眾尋求資本主義的另類出路不但是可能也是可行的,工人階級的自我解放和管理生產同樣也是可行的。

ERT總部大樓外掛滿橫額,其中有英文寫著「ERT是不賣的」(希臘名縮寫為EPT)。

                                       

                                                                                                                                                                      

2013年4月9日

戴卓爾夫人﹕一個殘酷統治階級的鬥士死了


戴卓爾夫人﹕一個殘酷統治階級的鬥士死了

Margaret Thatcher: a brutal ruling-class warrior is dead

柯林尼可斯( Alex Callinicos)          宋治德 翻譯

譯按﹕譯自「英國社會主義工人黨」(Socialist Worker Party)201348日網頁電子報。

英國官方對戴卓爾夫人(台灣譯作柴契爾夫人)之死的回應——當然包括媒體機構——企圖將她吹捧成「大政治家」流芳百世。

那些記得戴卓爾夫人對煤礦工人——以及其他工人階級社區——所作所為的人們,寧願她為世人所銘記的是,就如詩人雪萊(Percy Bysshe Shelley)形容另一位保守黨政治人物卡斯爾雷子爵(Lord Castlereagh)一樣。雪萊在1819年彼德盧屠殺(Peterloo Massacre)之後,寫道﹕「我在路上遇到了凶手,他有副卡斯爾雷的面具」(I met Murder on the way/He had a mask like Castlereagh )(譯註﹕這句出自雪萊的詩The Mask of Anarchy)

謀殺就是戴卓爾夫人的業務。有時謀殺是隱喻性的——對工業和社區。它仍然會摧毀人們的生活。

有時謀殺是真實的。

她監督著對愛爾蘭進行的骯髒戰爭。戴卓爾夫人的冷酷無情,表現在她迫使愛爾蘭共和軍囚犯要絕食致死,因她拒不讓步承認對方所要求的政治犯身份。

如果戴卓爾夫人不訴諸荒謬畸形的殖民地武力,那麼阿根廷與英國合共907名士兵便不會在1982年的福克蘭戰爭中被殺。她的遺產主導英國繼續佔有馬爾維納斯群島(Malvinas),毒害英國與阿根庭的關係。

戴卓爾夫人得意於戰爭。在199011月,當她的內閣最終決定攆走她時,她懇求繼續擔任首相直至即將到來反對伊拉克薩達姆.候賽因(台灣譯作薩達姆.海珊)的戰爭結束為止。

雖然戴卓爾夫人在道德上是可鄙的,但她或許稱得上是英國最後的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政治領袖。她於19795月在一個重要的歷史關頭上任。

世界經濟進入第二次大衰退的十年——清楚的是19501960年代的長期繁榮的真正結束。
相比過去繁榮年代,經濟危機背後是資本的盈利率急劇下降。為了恢復盈利,需要加強對工人的剝削。但是,尤其是在英國,統治階級遭遇腹背受敵。它面對著一個在繁榮時期,從工作場所強大的基層組織建立起來的具有良好組織性和戰鬥力的工人階級。

1972-74年之間,在煤礦工人和碼頭工人的帶領下,英國工人運動將戴卓爾夫人的保守黨前任領導希思(Ted Heath)拉下台。1978-79年工人階級要求加薪的反抗,「不滿的冬季」粉碎希思之後工黨提出的社會契約,顯示工人運動的持久強度。

戴卓爾夫人在1979年贏得大選之前,已經自詡為「鐵娘子」,代表相比在經濟繁榮時期的統治階級常見的政治更為強硬及好鬥。她挖掘出在1930年代大蕭條已被埋葬的自由市場的正統觀念。

比起任何其他主要的資本主義政治人物,戴卓爾夫人所倡導的率先被稱為新自由主義。她很快就有一個非常強大的盟友,新右翼共和黨人的美國總統列根(台灣譯作雷根)

而列根面對的是一個不那麼強大的工人運動,當他在1981年上任時,他已受益於美國聯邦儲備委員會主席保羅.沃爾克(Paul Volcker),在197910月實施的政策引致嚴重衰退所帶來的影響。

戴卓爾夫人和她的諂媚者喜歡讚美她的勇氣。事實上,尤其是她在唐寧街首相府的早期年代,她小心翼翼,經常避免過早對抗而引起強大工人階級的反應。

她享有一個巨大的優勢,承繼她前任的工黨首相哈羅德.威爾遜(Harold Wilson)和之後的詹姆斯.卡拉漢(Jim Callaghan)帶來的社會契約。社會契約最終失敗,但是它成功將工作場所日益官僚化的工會代表整合到與資方管理層和國家的合作。

這意味著,例如,英國利蘭(Leyland)汽車大公司的老闆開始能夠打擊這些最有力的工作場所工會代表。

德里克.羅賓遜(Derek Robinson),英國伯明翰長橋(Longbridge)工廠的工會召集人,發覺自己被切斷與工作間的聯繫和被資方成功迫害。

這同時也意味著本位主義勝過團結。

這就令戴卓爾夫人更容易孤立在1984-85年煤礦工人史詩般的大罷工。

但她是幸運的。如果阿根庭的軍械工將信管正確地放在炮彈上,大多數英國戰艦將會葬身南大西洋的海底,戴卓爾夫人就不得不在羞辱下辭職。
就她的政敵而言,她也同樣是幸運的。這是真實的,她的工黨對手——起初是邁克爾.富特(Michael Foot)和之後的尼爾.金諾克(Neil Kinnock)在表面熱情澎湃的修辭底下,隱藏著日益增長的右翼政治。

最重要是,這是真實的,工會領導——他們的永恆恥辱——允許在煤礦社區的男男女女獨自戰鬥了一年。武裝的警察隊伍佔據礦井村莊和戴卓爾夫人的親信組織工賊工會,絕望和艱困削弱了礦工們的戰鬥意志。

但她仍然有可能被擊敗的時刻——正是在19847月,當有組織的工賊行動激起全國碼頭工人的罷工,之後又在同一年秋天,當礦工代表(監事)揚言要罷工。

在兩個場合上,工會官僚到來救了她。

在這場勝利之後,戴卓爾夫人尋求更徹底地努力重塑英國市場的佔有性個人主義。

到了1980年代末,她和她財政大臣奈傑爾.勞森(Nigel Lawson)策劃制定在新自由主義年代首個以金融泡沫推動繁榮的政策。

但是,到最終,戴卓爾夫人自己貪功致敗。自負的她,在1989-90年實施人頭稅,從億萬富豪到貧民的每個人都徵收相同的稅額給當地政府。

不知從哪兒來個社會大爆炸——倫敦自1930年代以來出現最大的騷亂和有1400萬群眾參與拒絕交稅運動。

最終,為求自保的保守黨被迫將戴卓爾夫人從她的地堡逐出去和取消人頭稅。

這是戴卓爾夫人首相任期內的最重要一課。

或許她死後,統治階級比她生前發起對福利國家的任何攻擊會更大。

對戴卓爾夫人的階級雪恥的最好方式,就是建立一個更強大的社會運動以打垮聯合政府,並且埋葬她所主張的一切甚至比她的棺材所躺還要深的地底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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