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3日

《哈伯瑪斯傳》書評 ——現代性未竟之業的捍衛者

                                                                                                                                                                                                                                                                                                                        Peter Gordon
 譯 宋治德
                                                                                                                                                                       譯者前言:

一代思想大師,哈伯瑪斯(Jürgen Habermas1929-2026)駕鶴西去,悼念!

此際,起多年前,看過一篇對2016年出版的《哈伯瑪斯傳》(Jürgen Habermas: A Biography)英譯本的書評,它是我看過概述有關哈伯瑪斯生平和理論的眾多介紹文章中,其中出色的一篇。文章特色之處,是結合哈伯瑪斯所處不同時代脈絡的生平軌,來介紹他相關的理論和思想發展(當然也是這部新傳記的特色)。正如這篇書評名 A Lion in Winter,活現出一位「雄獅暮年,壯心不已」的哲人形象。此文在中國大陸雖然有中譯但譯文不遵照原文段落,更有不少錯譯之處,看後有點一頭霧水。所以,特此將它重新翻成中文,以作懷念和致敬

譯文副標題和小標題為譯者所加。文章譯自美國國家》(The Nation的訂閱付費文章

 

2008年,哈伯瑪斯在慕尼黑哲學學院。(維基媒體/知識共享署名3.0)
2008年,哈伯瑪斯於慕尼黑哲學學院。
(維基媒體/知識共享署3.0)

正文

距離德國柏林勃蘭登堡門不遠,矗立著一座「猶太浩劫紀念碑」(Holocaust Memorial。這座紀念碑高低不一的近三千塊混凝土組成的巨大方陣一萬九千平方米。有僅及膝高,有些沿著斜坡向下走到中心高聳過頭這座紀念碑的建造,歷經長久辯論:是否應在這個國家新重建首都的核心地帶,設立如此沉重而莊嚴的象徵物,以醒世人德國歷史上最黑暗的一

書名:Jürgen Habermas: A Biography
作者Stefan Müller-Doohm
英譯:Daniel Steuer
出版社:Polity
年份:2016

的牛虻

20055,在「猶太浩劫紀念碑」揭幕禮後,《時代週報Die Zeit的一名記者意到一位獨自前來的參觀者——一位站在一輛冰淇淋車旁「白髮如的紳士」。他一手輕托下顎,沉思凝視著在紀念間穿梭的人群,有追逐嬉戲的青少年、為拍照忙個不停的父親們以及疲憊的退休長者這人卻靜靜地站在那裡」對於這個場景,他「彷彿在觀看一場社會學實驗。然而,他眉宇間卻流露不滿。「他在想些什麼?那人低聲說道。「無可奉告。」「他不願在公開場合談論此事,至少現在還不想。」當記者離開時,那人的白髮仍隱約可見於人群之中

那位銀髮蒼蒼、沉思不已的男士,正是哲學家與社會理論家尤爾根哈伯Jürgen Habermas六十多年來,他在現代德國扮演著蘇格拉底在古雅典時期的牛虻角色。儘管年已八十譯按:此篇書評發表時哈伯瑪斯的年歲,哈伯斯的熱情依然絲毫未減。然而,作為一位公共知識分子,他卻似乎難以成為我們這個時代的英雄。我們時代「公共領域」,有些人仍然一相情地視為理性討論場所,其實際上已充著人們不選書寫字和嚴謹辯論而寧取演講TED推文譯按:Tweet,現為X對哈伯斯而言,若無持續的公共辯論,民主制度將走向崩潰這意味著公民必須願意讓自己的主張經受理性批判的拷問。在猶太浩劫紀念碑建前的爭論,了痛苦的記憶小說家瓦爾澤Martin Walser曾抱怨「這是一種對我們恥辱的紀念化」但對哈伯斯而言,能積極進行自我批判,正是民主意識的先決條件。傳統意義上的民族自豪感對他來說毫無感動力,他在《時代週報》的一篇文章中回應瓦爾澤時強調:「任何將奧斯維辛視為『我們之恥』的人,只是關心他人如何看待我們,多於德國公民在文明崩潰後,如何反思自身、彼此坦誠相待和尊重。」哈伯斯主張的是「憲愛國主義」constitutional patriotism——一種對現代民主國家原則與程序的忠誠感。

哈伯斯最推崇的理想,是相信存在著一種可以作為政治基礎真正批判性和自我反思的現代意識形式正因如此,他是一位傾向複雜思辨而非信條哲人,對華麗表演也毫無興趣。最近,哈伯參加了慕尼黑的哲學研討會,給學生們留下的印象是他「並非一位魅力人物」學生們「從未感到他任何富有修辭力量的精闢言論,亦沒有那種在當今人文領域十分常見的妥協而百般遷就、接受任何說法即使多麼荒謬)的迷人包他們也沒有看到任何「大師風範的姿態」。然而,學生們仍能察覺他中的情:當哈伯瑪斯思考時——有時甚至思考此深入,以至要為自己的口吃而道歉——你總會覺得,他實際上是在與某個問題進行一場智力搏鬥

對於一位哲學家遺產的評,並無客觀的衡量標準。然而,幾乎無人質疑這樣的結論:哈伯其哲學著作以及作為公共知識分子的角色,已達到了超越當代任何其他思想家的持久影響力。穆勒杜姆Stefan Müller-Doohm所著的這部全新傳記,兩年前譯按:2014)先以德文出版,如今由施托伊爾(Daniel Steuer翻譯成英文,細緻筆法和對主人公的深切共情為這一結論提供有力的佐證。

這種情是合理的。自從早年哈伯瑪斯作為哲學家和公共批評者以來,就一直扮演著道德指引者的角色,不僅在德國,也遍及西歐各地。即使對於我們這些沒有機會與他共事的人來說,他的導也顯得不可或缺。當然,閱讀一位尚在世的著作家傳記是一種奇特的體驗譯按:這書評寫於2016。但我們唯一感到欣慰的是,他仍然健在並且沒有對他所稱的「現代性未竟之業這一捍衛者使命有所厭倦。

走向公共知識分子之路

哈伯斯出生於19296月,當時現代德國民主前景尚不明朗。魏瑪共和國在1920年代初期經歷了災難性的惡性通貨膨脹之後,僅達成部分政治生態平衡。左右兩派之間之所以能達成妥協,主要歸功於由施特雷澤曼Gustav Stresemann)所促成的中間「大聯」。施特雷澤曼是保守派政治家,曾於1923年擔任總理,後來擔任外交部長至1929去世,他的去世差不多與股市崩盤同時發生,這標誌著德國民主走向終結的開始。中間聯盟開始瓦解儘管德國總統——且功勳卓著的戰爭英雄——興登堡反對共和國,社會民主黨仍試圖維持政府運作

尤爾根哈伯斯的父親恩斯特哈伯Ernst Habermas是一位新教牧師子,政治信仰保守。1933年春,希特勒掌權不久,恩斯特便加入了納粹黨1939年戰爭爆發後,他更自加入德國國防軍服役。尤爾根10歲時就加入了德意志少年Deutsches Jungvolk)和後來的希特勒青年團但這並非出於意識形態信念,因為當時這是強制性的尤爾根藉著稱要當醫生而避開了準軍事訓練。值得一提的是,哈伯天生唇腭裂,童年經歷多次外科手術,這使他(如他自己所)對人類的脆弱和相互依存有著強烈感受。當時的醫學教科書將他的病列為「遺傳疾病」,這或許增強了他對納粹洗腦的抵抗。19452月,15的他到徵召令須赴國防軍參對抗盟軍入侵的最後決戰。然而,意想不到的是,當憲兵門時,哈伯斯卻不在家。不久美軍抵達,戰爭結束了。

德國政治家Helmut Kohl)(譯按:前德國總理,比哈伯瑪斯小一歲,曾談到「晚生的福」。這兩位皆屬於歷史學家莫斯Dirk Moses所稱的「四五年一代」這一代德國政治人物知識分子,不足以在第三帝國時期服役,卻已足親歷戰爭的恐怖。此世代許多人不願面對國家責任的艱難問題。他們將1945年視為「零點時刻」(Stunde null),輕易接受席捲西歐反共浪潮,視其為馬歇爾計畫的意識形態依據在隨後年月中,當西德經歷了被稱為「經濟奇蹟」的三十年復甦轉型他們則採取冷漠的實用主義態度。

阿登納Konrad Adenauer)是聯邦德國的首任總理,也是保守的基督民主聯盟CDU領袖,他帶領其黨的競選號是不要實驗!」(Keine Experimente!)。然而,對哈伯而言,他童年目睹的暴政,不能作為對當今順從現狀的藉口,反而是促使他介入政治批判的鼓動力。他拒絕忘記自己國家曾經發生的一切,因此他是保守主義和民族主義價值觀的不懈反對者,並且是一般被稱為「面對過去Vergangenheitsbewältigung——即努力正視歷史——的堅定倡導者。對希特勒時代的記憶或許也能解釋哈伯斯對魅力型權威所採取的然態度。即使在他哲學中最具挑戰性、最為技術性的面,仍可感受到他對公共領域理想的熱忱因為他認為公共領域的力量完全來自理性辯論。若說有一項原則貫穿他的整個哲學體系:那就是權力(power本身不是正當性依據,在民主制度下,唯一正當力量(force是他所稱的更優論證的非強迫之力the unforced force of the better argument。堅這項原則正是民主與暴政的差別。

哈伯的這個想法,是他經過了反覆嘗試,而且是在他克服了自身對德國知識傳統中那些非理性傾向後,才最終形成。他在叔父的藏書中發現康德尼采的作品他將地下室的廚房改成私人聖所,以便高聲吟誦《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的詩句。然而,他後來回憶道:「最終,《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與納粹那些腐朽口號的……變得令人難堪。」到了1948年,他的學方向已從醫學轉向歷史、哲學、德文學經濟學,尤其被存在主義那「幽暗窸窣的低語」所吸引。

哈伯斯在哥廷根和蘇黎世短暫學習後,1950轉至大學哲學系,在那裡認識比他年長一些的阿佩爾Karl-Otto Apel)並結為好友。阿佩爾師從哲學家羅塔克Erich Rothacker),並且拿到博士學位不久。羅塔克與第三帝國的淵甚深,他甚至曾為戈培爾的宣傳部做過廣播演講但起初,他對年輕的哈伯斯的影響甚大。二十出頭的哈伯專注於哲學人類學和洪堡語言哲學等題。然而,他研究的核心是海德格。在學術論文和報紙文章中,模仿海德格特有的風格援引「實體的遮蔽」和「指示湧現之類的說法。到 1954 年初,哈伯斯完成了他的博士學位,他的博士論文是關於謝林哲學中的「絕對與歷史」。謝林是 19 世紀期的思想家,他的思想遺產入了現代非理性主義的幽暗支流。

然而到了1953年夏,哈伯瑪斯卻不得不面對海德格過去的政治醜聞。阿佩爾送給一本海德格的《形上學導論》 Introduction to Metaphysics,此書最初於1935年出版譯按:此書到1953年才出式出版,是海德格對1935講稿的修訂而成。在新版中,關於國家社會主義的「內在真理偉大」的提法保留下來未加說明,僅作微小修改。哈伯瑪對此感到憤慨,遂在《法蘭克福報》Frankfurter Allgemeine Zeitung發表一篇文。他寫道:「1935年的講已冷酷揭示了那個時代法西斯主義的本色。」最令他不安的是,海德格在18年後仍不作任何解釋伯瑪斯質問道有計劃地屠殺數百萬人難道只是『存在之歷史』上的一個路標嗎?抑或,那些富有思想之人最首要責任,不正是闡明過去歸責的行為,並讓這份記憶下去嗎?」哈伯瑪斯宣稱:「是時候要『以海德格的思想反對海德格』。」這一刻對海德格的政治清算,也為他早期存在主義熱情畫下決定性句點。然而對哈伯瑪斯的傳記作者而言,這事件亦標誌著年輕學者生涯的一個轉折點。即使伯瑪在家中通常衝突譯按:主要指與其父避免談及政治海德格與他的父親屬於同一代人,譴責德國最受尊崇的哲學家之一,需要極大勇氣。藉由這一舉動,年僅24歲的哈伯瑪斯已然成為一位公者。

成為法蘭克福學派的第二代傳人

許多在1950年代成長的西德一代人,聯邦德國的保守氛令人窒息伯瑪而言,他的智識指是從國外而來,這是當阿多諾霍克海默馬克思主義向的社會研究所兩位核心人物)結在美國的戰時流亡生涯而重返故土之時195512月,哈伯瑪斯首次阿多諾通信,並於1956年初成為其私人助理,同時正式加入他們辦重建的研究所。研究所座落在法蘭克福散發出的哲學張力深深啟發了他。研究所的明確宗旨與他逐信念不謀而合:哲學唯有與社會學結成跨學科的合作才能達到最佳的成效。「批判理論」意指反抗法西斯主義的神話,並喚醒啟蒙運動裡被壓抑的力量。在早期的一檔廣播節目中,哈伯瑪斯讚揚「源自德意志精神的猶太遺產」,其為一種如今「對我們自身生活和生存所必需」的物。然而他亦覺得研究所的文化氣息頗為異域。他回憶道:「我彷彿是巴爾扎克小說中的人物——那個來自鄉村、笨拙而未受教育的少年,終被市之光所啟蒙。」阿多諾體現了一種德猶太人的博學風範,這正是納粹竭盡全力摧毀的。哈伯瑪斯指出,研究所在「時間上,具有兩個維度」,它徹底現代,卻也殘留著過去痕跡

伯瑪斯被公認為法蘭克福學派「第二代」的代表人物,這點理所當然。然而在思想氣質上,他與師長們卻截然不同。從一開始,他與阿多諾的關係便十分親近,但與霍克海默之間卻始終存在隔閡霍克海默對他心存戒備,擔憂這個年輕人公開批評西德重整軍備政策會令研究所的聲譽受損霍克海默1973年去世的多年後,哈伯瑪斯才得以讀到一封霍克海默寫給阿多諾的私人全文在信中,霍克海默責其哈伯瑪斯為一名革命分子,將助「東方的縉紳們」一臂之力。霍克海默要求阿多諾辭退伯瑪,但被阿多諾拒絕了霍克海默與哈伯瑪斯之間的關係始終緊張。1959年,哈伯瑪斯離開研究所對一位已婚育有兩名子女的年輕學者,這是一項極具風險的決定。他的妻子烏特Ute感到驚訝。幸好,在哲學家加達默Hans-Georg Gadamer幫助下,哈伯瑪斯獲得了一筆獎學金,得以完成為了獲得大學任職資格而「公共領域」思想的論文1961年,他成功獲聘為海德堡大學哲學系助理教授。

一年後,《公共領域的轉型》(The Transformation of the Public Sphere)一書出版譯按:應為《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The Structural Transformation of the Public Sphere它包含了哈伯斯日後學術生涯中不斷深化的許多主題。這本書常被誤解為純粹的歷史研究,因其提及報刊、咖啡館等資產階級機構。然而事實上,此書合了歷史社會學哲學它既追溯了歐洲資產階級曾許諾的批判公共性理想的起源,也揭示了該理想如何在資產階級社會的權力財產束縛下遭背叛。若要為這項論述尋找一個核心指引,那便是康德所倡導的啟蒙精神——一個「批判之時代」的理想。但其馬克思主義的語調亦同樣深刻那些批評哈伯過於輕信公共理性的人,往往忽略了書末對公共領域「再封建化」的冷峻評論。隨著大眾媒體形式的興起以及金錢對溝通的扭曲影響,曾使資產階級擺脫舊制度束縛的理性批判理想,如今反而面臨破滅之危。哈伯斯警告道公共性開始像昔日封建時代那樣,淪為一場表演。

這個論點是向阿多諾霍克海默1944年的著作《啟蒙辯證法》Dialectic of Enlightenment)作出致敬的。該書探討了理性在世界歷史中同時具解放與壓迫的雙重影響。然而,阿多諾霍克海默該早期著作運用文學典故和令人耳目一新的抽象來進行,哈伯瑪不同於他們的是更注重與社會現實保持緊密關聯。正是這種清醒且更為現實的思考方式其特點最能體現在他作為社會理論家公共知識分子成熟作品之中

整個1960年代,哈伯斯的聲譽俱增1961年,他參與了著名的「實證主義論爭」,公開批評波普爾所倡導的一種「二分理性主義」bisected rationalism,這種理性主義摒棄了道德政治議題,將理性的範圍限於自然科學技術領域1964年,霍克海默退休後,哈伯瑪斯接受了法蘭克福歌德大學的聘任邀請,接其師的哲學教席。人們對那段時記憶,勾勒出一位才華橫溢、兼具自嘲幽默感的教授形象。一次在大學最大堂的演講中,有一個學生打斷他舉手提問:「能否把話說得簡單一點?因為您講得太難懂了。」台下一半眾鼓掌贊同。哈伯瑪斯回應道:「我會盡力讓大家聽得明白。」話音剛落,另一半眾立刻噓聲四起。面對這群新起噓聲的人,哈伯瑪斯繼續說:「我承諾,我的良好意圖注定會落空。」

從德國的學運年代到溝通理論》鉅著的誕生

在學術領域出類拔萃的哈伯瑪斯,到了1960年代末,已成為在西德政治中一位勇於發表意見、但時而引起爭議的人物。他曾簽署一份致西德總理艾哈德(Ludwig Erhard)的聯署聲明,要求停止對越南的轟炸譯按:艾哈德政府當時支持美國發動對越南的戰爭,並批評社會民主黨的全國領導人(包括勃蘭特(Willy Brandt))輕易向保守派作出讓步。1967年夏,27歲的奧內索格(Benno Ohnesorg)被警察槍殺,激起聯邦德國各地的學生示威遊行。在那名青年的葬禮後,哈伯瑪斯在一次會議上發表聲援學運的講話:「學生反對派的任務過去是、現在仍然是,對這以下三個問題的糾正:理論視失,對掩蓋真相和隨便將他人扣上異端帽子少批判覺,以及對我們社會民主憲法解釋和實激進。」然而,他對學生的支持並非無條件的。當學激進領袖杜Rudi Dutschke「替代行動形式」和「暴力的可能使用」時,哈伯瑪斯便警告說,「唯意志意識形態」很容易從烏托邦主義他所的「左翼法西斯主義」。這句話頗刺耳,尤其對於那些自詡為法西斯主義者的年輕激進分子而言。十年後,哈伯瑪斯本人也承認,他「反應有點過於像一個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但事後看來,他的警告頗具先見之明到了1970年代末,一群脫離原屬組織的左翼激進分子,聯合巴德爾Andreas Baader 和邁因霍夫Ulrike Meinhof組成了所謂的紅軍派Red Army Faction,並犯下縱火、綁架和謀殺等罪行。這些年的道德失範愈演愈烈,德國保守派便抓住機會,對哈伯瑪斯出荒謬指控,他為恐怖主義提供了「左翼理論」。

1977年的「德意志之秋」The German Autumn)(譯按指主要由紅軍派策的一連串綁活動),預示了在柯爾總理下保守主義勢力抬頭的新十年1985年,美國雷根總統在二戰盟軍勝利四十週年之際訪問西德,他首先參觀了貝爾根貝爾森Bergen-Belsen(一處前集中營遺址),隨後又前往比特堡Bitburg附近的一座軍人公墓,柯爾在那裡組織了一場紀念陣亡將士的儀式。在德國士兵的墓碑中,竟包括納粹武裝黨衛隊(Waffen-SS成員的墓碑。哈伯瑪斯對此感到震驚,並在《時代報》上發表了一篇文章,指責「抹走過去」(譯按:即沒有正視歷史。隔年,哈伯瑪斯指出當代史學中存在著保守主義和民族主義傾向,試圖淡化第三帝國的罪行,由此拉開「家之爭」(Historikerstreit)的序幕。共產主義陣營崩潰後,隨著西德加速與東部鄰國統一譯按:指前東德,哈伯瑪斯再民族主義,將令到民主屈從於經濟力。他感嘆道,德國利益正以德國馬克來衡量和強制執行。

在大眾媒體時代,那些自詡為公共知識分子的人似乎更熱衷於表演而非真正對話。然而,哈伯瑪斯認為,真正的批判只有在主體間論證交鋒的活潑交流中才有可能實現。他對理性溝通(不不對等權力扭曲理想的堅持,在他1981年出版的兩卷本巨著《溝通理論》Theory of Communicative Action)中獲得詳盡的述。這部耗時十年研究、逾千的著作,標誌著一些人所稱的批判理論的「語言學轉向」。但此一說法易生誤解。哈伯瑪斯廣泛閱讀了美國實用主義的著作(尤其是皮爾斯(Charles Sanders Peirce)的符號學)而受到啟發,他與同事阿佩爾共同對語言作出索的是他們所稱的「形式語用學」(formal pragmatics,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的關注從社會移離。哈伯瑪斯所探求的理性是一內在的理想國度:我們與他人共同構築的細緻卻又不穩固的理性溝通,它正正依仗於我們所追求的相互理解這是一種社會創造──主體間的,而非僅僅是工具性的──其終極目非強迫的共識理想持懷疑態度的人,會反駁說,哈伯瑪斯對人類理性期望過高,但是,若不想陷入自矛盾他的關鍵洞見著實難以繞過因為一旦選擇真誠的溝通,就意味著已經接受了可理解的期。然而,每一次溝通潛在風險,同時使其自身也暴露於批評之下。但這正是賦與了語言民主特質。對海德格而言,語言是存在之居所」,這是一種保守觀念,它語言割讓給一種超人類修正或訴求範圍匿力量。然而,對哈伯瑪斯來說,語言是一脆弱而需要協作的工程,它只有在主體間的互動空間才能鮮活起來。它開放且具普世潛力,是世俗理性的居所。

與後結構主義的相遇

批評者有時將哈伯瑪斯誤
為是一位冷靜的邏輯學家,但事實上,他的理性主義含著一套豐富而細膩的現代社會理論。哈伯瑪斯借鑒了韋伯和馬克思的思想,並合了人類學的洞見,提出我們應該將社會視為「生活世界」(我們持續進行的溝通工程,透過它我們再生產文化意義)與「系統」(經濟和行政基礎設施,為社會秩序提供穩定性)之間的動態結合。理想情況下,系統服務於生活世界:透過理性的商議過程,我們如何重構社會提出建議和反議,並在實踐中不斷調整系統,同時期望所有政策對於批評和修正,都保持開放性。生活世界既是傳承意義的所在,也是舊意義被視和構的場所。傅柯等後結構主義者將語言視為制一切可能的權力網絡,哈伯瑪斯與他們不同的是,將語言視為對抗傳統僵化結構的解方。他解釋言說「不是一種制度它是一種絕妙的反制度

但哈伯瑪斯對系統的社會效用持現實主義態度。儘管他仍然大量借鑒馬克思主義對資本主義的批判,但他本質上是一位改良主義的社會民主主義者,他已經接受了私有財產和現代福利國家官僚結構會長期存在。在他看來,問題在於,脆弱的溝通途徑常常被經濟利益扭曲甚至破壞。一旦如此系統就會變得不透明,如同獨立的純粹技術指令,難以被我們掌控。系統的指令隨後便會「殖民」生活世界,導致馬克思所說的「物化」:社會像一個冰冷而怪異的東西樣面對著我們,不再反映我們的集體目標。

哈伯瑪斯在研究溝通理論期間,擔任施塔恩貝格Starnberg)的馬克斯普朗克Max Planck Institute研究所所長。施塔恩貝格是離慕尼黑30公里的一個富裕城郊和家人也在此定居1981年,他從研究所職,前往法蘭克福大學擔任哲學教授。在哈伯瑪斯的辦公室牆上,懸掛著阿多諾的照片阿多諾於1969年去世,哈瑪斯稱他為「我一生中遇見的唯一天才」。

在過去35,哈伯瑪斯的研究興趣,範圍不斷展。他1985年出版的《現代性哲學言說The Philosophical Discourse of Modernity一書,後結構主義讀者特別是北美)產生抵觸情緒,他們並不歡迎哈伯瑪斯對德里達和柯等大師的批。然而,兩年前譯按:指1983,哈伯瑪斯曾在巴黎私下多次與傅柯會面在此期間,他對這位法國同行的某些哲學疑慮至少有所消19846柯去世後,哈伯瑪斯發表了一篇悼文,視他為共同思考啟蒙運動遺產的夥伴這也正是他們此前共同籌劃研討會主題。

知識分子與冷嘲世情

自德國重新統一以來,哈伯瑪斯逐漸將關注轉向政治理論、法律和宗教問題。在《事實與規範之間》Between Facts and Norms1992)一書中,他試圖透過重新思考合法性民主之間的關係,來補充其「言說倫理discourse ethics度基礎。儘管他於1994正式從教職退休,但至今(譯按:直至2016,他作為學者和公共領域批評家,仍然保持著驚人的活力。新千禧年的最初幾年,他重新關注歐盟未來,使他參與美國入侵伊拉克而引發國際爭議。20032月,歐洲各大城市爆發了大規模反戰示威遊行,抗議布希政府的入侵伊拉克計畫。5月,就在布希策劃了一場公關秀——降陸在掛著「任務完成」橫幅的航空母艦——之後不久譯按:布希特地乘坐戰機降陸,哈瑪斯德里達共同發表了一份聲明,該聲明分別以德語和法語同時刊德國的《法蘭克福匯報》和法國的《解放報》Libération)上。聲明中,他們將2的反戰示威遊行稱為「歐洲公眾誕生」的標誌。他們寫道,歐洲必須在國際層面和聯合國框架內發揮自身影響力,以衡美國的霸權單邊主義。在全球經濟高峰會世界貿易組織、世界銀行以及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等機構中,歐洲應該運用自身的影響力來塑造未來全球性的國內政治格局。

歐盟近期所面對的金融和政治危機並未動搖哈伯瑪斯對加強民主團結機制的信念,因為它能夠促成真正歐洲身份認同的形成。在他看來,應全球化的正確方式並非民族主義式的退(如近期英國脫歐公投),而是加強監管,支持橫向決策程序,以對抗德法兩國政策領導人自上而下強加的「行政聯邦主義」。時至今日,哈伯瑪斯依然堅持康德關於真正世界主義公共領域的理想,在領域中,理性作為紐帶越舊民族歸屬界限。

這部新傳記的倒數第二章中,穆勒杜姆將哈瑪斯康德進行了清比較。他根據康德在《邏輯學講義》Lectures on Logic界定「在世界主義意義上的哲學」所包含的「四大問題」,就是「我能知道什麼?我應該做什麼?我可以希望什麼?人是什麼?」,以此作為框架來對哈伯瑪斯著作中的四大主題進行有用的剖析毫不誇地說,哈伯瑪斯成功證明了這四個問題實則為一:只有當我們不斷堅持那些能夠使全人類實現其最高抱負的道德和政治理想諾時,我們才能認識人的本質。哈伯瑪斯不同於康德之處,他是晚期現代性的思想家不再認同康德所主張的哲學作為「科學之女皇」的崇高信念。相反,作為繼承其師們傳統的批判理論家,他採納一種「後形上學思考」post-metaphysical thinking)的理解哲學與其他人文科學保持盟關係,並始終回應自身所處的社會歷史脈絡。儘管真的形上知識已不再屬於哲學思辨的正當領域,哈伯瑪斯仍按自己對它的理解,在阿多諾「形上學衰微之時」,在思想道路上砥前行在我們理性溝通的能力遺落任何人的道德訴求中,存在著(用哈伯瑪斯的話來說)「一種無條件性的時刻」。儘管它作為形上學絕對已沒了威望,卻仍帶有舊唯心論的痕跡。哈伯斯稱「絕對,已轉化為流動無形(fluid)的批判程序」。換言之,世俗Mundane理性並非完全mundane:它對理性論證的謹慎許諾,使在努力脫自身限制、超越「一切特定生活形式」的過程中,保存了像一神論宗教所具有的世化驅動力

我們生活在一個期盼被大幅看扁的時代,以至於太多人已傾向將才智(intellect等同為冷嘲世情(cynicism,彷彿我們寄望公共知識分子所能帶來的,不過是反諷和辯。我們應該感謝哈伯瑪斯,他為我們樹立了忠於更高理想的長久典範。在他的學術生涯所獲得的諸多榮譽之中2004年的京都獎Kyoto Prize讓他有機會重申自己對溝通理性標準的信念。他指出,「我們未能達到這些標準,實不出奇,但這絕不會貶低標準本身。如果說有一件事,是知識分子——這個群體屢屢同行互訐且宣告自身終結——絕不能允許自己的……就是墮入冷嘲憤世(cynical)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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